廊桥的日光、冰冷的玻璃、唇上灼痛渗血的咬痕，以及那个男人拂袖而去时从容不迫的背影……这些碎片在缇亚娜的脑海中反复灼烧，几乎要将她最后一丝理智焚毁。

她回到文职办公室时，低垂着头，用刻意凌乱的发丝遮掩着红肿破皮的唇角。霍克少校和其他同事似乎没有察觉异样，或许以为她又因为“低血糖”或“不小心”撞到了哪里。她一言不发地坐回座位，拿出抽屉里常备的、用于处理文职工作偶尔造成的小伤口的消毒棉片和创可贴。

棉片按上伤口的瞬间，酒精的刺痛让她的眉头狠狠一蹙。疼痛清晰而尖锐，清晰地提醒着她刚才遭受了怎样的侵犯和羞辱。她对着小化妆镜，看着镜中自己狼狈的模样——红肿的唇，清晰的牙印，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冰冷恨意。

她缓慢地、细致地清理伤口，贴上创可贴。每一个动作都平稳得可怕，仿佛正在处理的不是自己身上的伤口，而是某种需要冷静拆卸的爆炸物。

当创可贴平整地覆盖住那个耻辱的印记，遮住了大部分红肿，只留下些许不自然的轮廓时，缇亚娜抬起了头。

镜中的女人，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惯常的慵懒、惶恐或空洞。也不再是刚才廊桥上那几乎失控的杀意。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如同暴风雨肆虐后，海面呈现出的一种诡异的、万籁俱寂的深蓝。所有激烈的情绪都被压缩、凝练，沉入最黑暗的海沟，表面只剩下令人心悸的冷。

她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黄猿的试探、压迫、乃至今日赤裸裸的侵犯和标记，已经越过了她所能容忍的所有底线。再隐忍，再伪装，只会让他更加得寸进尺，直到将她彻底撕碎，或者逼迫她在绝望中暴露一切，然后被海军这台庞大的机器碾成齑粉。

被动防守，已经毫无意义。

是时候，让他也感受到……威胁的滋味了。

她需要一场谈话。一场只有他们两人，且必须由她掌控节奏和内容的谈话。地点不能是他的办公室，不能是任何可能被他主导的封闭空间。

下午，临近下班时分。缇亚娜第一次，主动走向了顶层大将办公室所在的区域。她没有去办公室门口，而是选择在通往他办公室必经的一条相对开阔、但此刻人迹罕至的露天观景走廊上等候。

这里视野开阔，一侧是马林梵多港口的壮丽景色，一侧是内部走廊。没有隐蔽的角落，但也确保了不会被人完全隔绝。最重要的是，这里是公共区域。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港口的方向，面对着走廊入口。下午的阳光将她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光洁的地面上。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唇上的创可贴醒目，却无损她此刻周身散发出的、一种截然不同的沉静气息。

没过多久，熟悉的、慢悠悠的脚步声自走廊另一端传来。

黄猿双手插兜，迈着惯常的步子出现。当他看到站在观景走廊中央、明显在等他的缇亚娜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墨镜后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她唇上那块刺眼的创可贴上，随即，似乎察觉到了她与往常截然不同的状态。

他嘴角习惯性地勾起那抹弧度，走到她面前几步远停下。

“耶~缇亚娜曹长，真是稀客。”他的语气带着调侃，“是来汇报伤口处理情况的吗？”

缇亚娜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眼，平静地、毫无闪躲地，迎上他墨镜后的视线。那目光清冷，如同冬日深潭的水，不起波澜，却寒意刺骨。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低头或移开视线，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怯懦或愤怒。

这种反常的平静，让黄猿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波鲁萨利诺大将，”缇亚娜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平稳，没有一丝颤抖或惶恐，甚至……去掉了平时刻意的敬语腔调，用了一种近乎平等的、陈述事实的语气，“我想，我们需要谈一谈。”

黄猿微微歪头，似乎对她此刻的态度很感兴趣：“哦？谈什么？”

“谈你的‘游戏’。”缇亚娜直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谈你无休止的试探，你越界的‘关注’，还有……”她的目光扫过自己唇上的创可贴，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那伤口不在自己身上，“……你今天的‘失态’。”

“失态？”黄猿重复这个词，语气里的玩味更浓了，“耶~我不觉得那是失态。那更像是一种……必要的‘确认’。”

“确认什么？”缇亚娜反问，语气依旧平静，“确认你的掌控力？确认我的忍耐底线？还是确认……‘幻影女王’是否真的会为了隐藏身份，忍受一切？”

“幻影女王”四个字，她清晰地、毫无避讳地从自己口中说了出来。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滞了。

黄猿脸上的那抹玩味笑容，缓缓收敛。墨镜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而深沉，如同盯上猎物的鹰隼。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缇亚娜没有给他打断的机会，继续用那种平稳得可怕的语气说道：

“你查到了，或者说，猜到了，不是吗？利用权限调阅陈年档案，分析能力特征，试探我的反应……你乐在其中。把我当成一个有趣的谜题，一个可以随意拨弄、观察反应的玩具。”

她的声音里没有控诉，只有冰冷的陈述。

“你掩盖数据，不是保护，是圈禁。你想独自解开这个谜，享受这个过程。你步步紧逼，看我挣扎，看我伪装，甚至……看我被你逼到角落，不得不泄露一丝真容。”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这个动作不再带着怯懦，反而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

“但是，波鲁萨利诺，”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清晰有力，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你有没有想过……”

她的目光，如同最冷的冰锥，刺向他的眼睛。

“逼得太紧，‘玩具’也是会……反噬的。”

“一个悬赏近九亿贝里，能在新世界站稳脚跟、让海军头疼多年后悄然隐退的大海贼……”

她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缓缓说道：

“她隐藏起来，不是因为怕了。”

“而是因为……她累了，想换个活法。”

“但如果有人，非要把她从好不容易找到的安宁角落里拽出来，非要撕破她最后一点平静……”

缇亚娜停顿了一下，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弧度。

“那么，她也不介意……让那个人，和她一起，重温一下新世界的‘热闹’。”

“马林梵多是很坚固，大将是很强。”

“但‘幻影’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正面对决。”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周围开阔的景色，扫过下方港口林立的军舰，扫过头顶蔚蓝的天空。

“是无孔不入，是真假难辨，是让所有人……都不得安宁。”

“比如，某些不该泄露的机密文件‘意外’出现复印件？比如，重要的作战会议影像被‘奇怪’的光影干扰？比如，某位大将的私人行程‘偶然’变得人尽皆知？又或者……”

她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淬毒的寒意。

“让科学部队的某些‘小玩意儿’，偶尔也出点惊天动地的‘故障’？”

“你觉得，如果事情发展到那一步……”

“是你先把我送进推进城，还是……你先向战国元帅和萨卡斯基元帅解释，为什么因为你个人的‘兴趣’，导致本部机密泄露、行动受阻、甚至……人心惶惶？”

“……”

长久的沉默。

海风从港口吹来，拂过观景走廊，吹动了两人的衣角。

黄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墨镜遮挡了他的眼神，但他周身那股惯常的懒散和游刃有余的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的、危险的低压。

他显然听懂了缇亚娜话里毫不掩饰的威胁——如果把她逼到绝境，她不会束手就擒，而是会利用自己“幻影女王”的能力和手段，在马林梵多内部制造混乱和麻烦，哪怕最终难免败露，也绝对会把他拖下水，让他承担“玩忽职守”、“引发内部危机”的罪责。

这不再是下属的哀求或反抗。

这是来自一个曾经站在大海顶端的强者，赤裸裸的、同归于尽式的警告。

几秒钟后，黄猿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

不是攻击，也不是触碰。

他只是抬了抬手，然后，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

“耶~”

他发出一声拖长了调子的、意味不明的感叹。

然后，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彻底撕去柔弱外壳、露出冰冷獠牙的女人，嘴角，竟然重新勾起了一抹弧度。

不是玩味，不是嘲讽。

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兴奋、仿佛终于遇到了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般的笑意。

“看来，”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睡美人’的起床气，比想象中还要大得多呢。”

缇亚娜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应。

黄猿与她对视了片刻，终于，他微微颔首。

“你的‘建议’，我收到了。”

他转过身，似乎准备离开，但在迈步之前，他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她一眼，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时的懒散，却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

“那么，缇亚娜……‘前’女王阁下。”

“从今天起，我们换个玩法。”

“看看是你先让我‘不得安宁’，还是我先找到……让你心甘情愿收起爪牙的方法。”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步离去。

缇亚娜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拐角，紧绷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

她知道，威胁奏效了。

但也只是暂时的。

黄猿不可能真的放手，他只是将明面上的步步紧逼，转为更隐蔽、更危险的博弈。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唇上的创可贴。

疼痛依旧清晰。

但这一次，疼痛不再仅仅意味着屈辱。

也意味着……

反击的开始。

“波鲁萨利诺，适可而止！”

这句话，她虽然没有直接吼出来。

但她用行动，清楚地传达给了他。

游戏规则，从此刻起，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