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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刻度

雷安:人海中的那一眼

傍晚六点十分,驻留再海边小镇的沙滩上,海岸线残留白昼的余温。

安迷修把外套搭在臂弯,赤脚踩在细软沙粒上,每一步都留下浅浅的洼窝,随即被潮水抚平。

阳光西沉,像一块烧红的金属,慢慢浸入水面,发出无声的“嘶——”,他却仿佛听见时间被灼烧的轻响。

海风带着盐味,吹乱他额前的发。

白大褂换成了宽松的亚麻衬衫,下摆被风鼓起,像一面未展开的帆。

手机搁在兜里,屏幕暗着——没有短信,没有未接,雷狮的“打卡”指令要到晚餐后才会亮起。

此刻,他拥有前所未有的空白。

潮水一层层涌来,又一层层退去。

安迷修弯腰,拾起一枚完整的贝壳,表面螺旋纹被夕阳镀上金边,像被精心雕刻的表盘。

他无意识地转动它,指尖摩挲着纹理,忽然想起手术室里沿肺裂游离的曲线——同样螺旋,同样精密,却不如这片贝壳来得安静。

他把贝壳贴近耳朵,嗡鸣声混着潮汐,像有人在遥远处低声数秒:滴、滴、滴——与医院监护仪的节奏奇妙地重叠,又慢慢错开。

他将贝壳收起,放在自己外套的口袋中。

远处,灯塔亮起第一束白光。

光束扫过海面,也扫过他的侧脸,像一把温柔的刀,把连日来的疲惫从眉间削落。

安迷修眯起眼,看光线消失在浪尖,忽然明白:原来时间也可以被浪抚平,而不是被手术刀切开。

他继续往前走,脚印深浅不一,却没人需要他回填。

海边的晚风带来浪潮阵阵。

当夕阳最后一点橙红沉到水面下,天幕转为淡紫,云边镶着细金,像被葡萄糖染色剂轻轻晕染过的病理切片……

此时的美丽,已不再携带危险。

凉爽的晚风窸窸窣窣的赶来,风里带着些许烤鱼与木炭的香味,是小镇的夜摊开始支起棚架—— 烧烤,火锅,炸串,无不具有。

安迷修却停在一处无人礁石旁,盘腿坐下,把那只贝壳从口袋里拿出放在膝头,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05:47的日出提醒仍静静躺在通知栏,而发件人的名字在微光里像一行未拆的缝合线。

安迷修点开相机,对准海天交界处,按下快门——

咔嚓。

画面定格:半轮落日,一条被拉长的潮线,和一只小小的、螺旋纹的贝壳。

他按下发送键,没有文字,只有照片。 他把手机反扣在礁石上,让海风去收取回应。

潮水涌来,又退去,像替他把时间折叠。

安迷修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由纷乱归向齐整——咚、咚、咚,与远处灯塔每十秒一次的旋转节拍奇妙地吻合。

海风拂过他的脸颊,带来海鸥的鸣叫,带来海浪的愉悦。

太阳缓缓升起,预示着新一天的到来。

这一刻,没有手术排班,没有血糖警报,没有02:29的断针。

只有落日、潮汐,和一颗被海浪轻轻拖回正常节律的心。

空白日程,第一天的傍晚,被一只贝壳写上了新的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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