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后不到一周的某天,城市被突来的热浪裹挟。
下午四点,市中心地标“辰曜商业楼”切割玻璃幕墙的焊枪溅出火星,引燃保温层,火蛇沿着竖井蹿升,眨眼吞噬三个楼层。浓烟滚出幕墙缝隙,像黑龙盘旋在蓝天。
警报拉响时,安迷修刚结束门诊。对讲机里传来120调度急促的声线:“商业楼火灾,伤员数量不明,请急诊立即启动群体创伤预案!”他转身就跑,白大褂在空中翻起弧线。
五分钟后,第一批伤者抵达仁和医院。救护车后门一开,热浪与焦糊味扑面而来。
安迷修站在分诊台,声音穿透嘈杂——
“红区:呼吸道灼伤、休克;黄区:骨折、裂伤;绿区:轻微吸入性损伤——快!”
一个年轻女孩被抬下,面部烟熏痕迹明显,呼吸急促。
护士推来高流量氧,安迷修俯身听诊,湿啰音密集,判断为气道灼伤。
他迅速抽出支气管镜,推进喉腔——镜下见黏膜充血、水肿,有碳末黏附。
“肾上腺素雾化,静推甲强龙,准备转入ICU纤维支气管镜灌洗!”
另一侧,一名保安左股骨干开放性骨折,骨端外露,血流如注。
止血带已绑两轮,血压仍往下掉。安迷修戴上手套,双手压迫近心端,抬头喊:
“血浆型红悬四单位,急配血!影像科绿色通道,术前备皮,十分钟内进手术室!”
整个急诊大厅像高速运转的流水线,却忙而不乱。
监护仪警报、推车轱辘、呼喊声交织成一片紧绷的网,安迷修就是那条主线——奔跑、俯身、抬头、下令,白大褂被汗水贴在后背,他却一步没停。
第四辆救护车送来一名孕妇,孕28周,吸入浓烟后出现频繁宫缩。
胎心监测仅110次/分,基线平直。安迷修跪在推床边,右手覆在孕妇腕部,左手托起腹部,声音沉稳:“左侧卧位,高流量氧,硫酸镁4克静滴负荷,地塞米松12毫克肌注促胎肺成熟,通知产科与麻醉科——准备紧急剖宫产!”
孕妇因恐惧而浑身颤抖,安迷修握住她的手,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别怕,火场里你保护了宝宝,现在换我们保护你们。”
女人眼眶瞬间通红,却咬紧牙关点头。
晚上七点,火势终于被控制。最后一辆救护车抵达,大厅人潮渐退,只剩地面水渍与散落的纱布。
安迷修靠在分诊台,仰头灌下一瓶葡萄糖,喉结滚动,像把全部疲惫也吞进去。
屏幕滚动:共收治46名伤员,危重7例,手术14台,产房平安分娩2名早产儿,母子均安。
他长舒一口气,摘下口罩,脸上是被N95压出的深痕。
护士递来湿巾,他胡乱擦了一把,抬眼却见走廊尽头……
雷狮站在那里,风衣下摆沾着灰迹,右手提着一只保温壶。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静静望着安迷修,目光穿过灯火与喧嚣,像在说:辛苦了。
安迷修走过去,脚步虚浮,却笑得轻松:“火场英雄,怎么跑来了?”
雷狮把壶递给他,声音低哑:“我妈炖的梨汤,让我‘必须’看着你喝完。”
壶盖打开,清甜热气升腾,混着急诊科尚未散尽的焦糊味,却奇异地安抚了紧绷的神经。
安迷修捧着壶,热气扑在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
雷狮抬手,用拇指替他抹掉那一点湿意,声音轻到只有两人听见:“前面是火场,后面是人间——谢谢你,把大家拉回人间。”
安迷修低头喝了一口梨汤,甜味滚过喉咙,烫得他眼眶发热。
他忽然想起母亲手术那天,自己把旧表拨到02:30的一刻——此刻,秒针正在表盘里稳健走动,仿佛印证:时间终究会愈合所有焦黑与裂痕。
窗外,夜幕下的城市灯火重新亮起,像被水冲洗过的星图。
急诊大厅的灯一盏盏熄灭,只剩值班台一点微光,守着或许来临的下一辆救护车,也守着刚刚被拉回来的、滚烫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