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仁和医院内镜中心外的走廊还浸在消毒水与凉风混杂的气味里。
雷狮立在自动门侧,一身深灰色风衣没系扣,肩背笔挺,却像被无形重量压着。左掌心的旧表壳被他无声摩挲,断针仍停在02:29——那截缺口此刻仿佛一条裂缝,把广场雪夜、液氨罐、海面上沉没的旗帜一并漏进来,又统统压向胸口。
门滑开,安迷修走出来,口罩拉到下颌,额发被汗水黏在鬓角,声音却一如既往地温和:“结束了,标本已送病理。伯母耐受很好,没喊疼。”
雷狮几不可闻地吐了口气,肩膀微松,却仍等着后半句。安迷修抬眼,与他短暂对视,把未说出口的担忧藏在专业背后:“影像结果同步做了PET-CT,等会一起读片。目前看——病灶局限,没有远端转移。”
没有远端转移。这六个字像黑暗里突然亮起的应急灯,冷白,却足够让人看清脚下。
雷狮“嗯”了一声,喉结轻滚,隔了两秒才补上一句沙哑的“谢谢”。
八点三十分,示教室。
顶灯关闭,读片灯亮起,CT与PET图像并排。安迷修拿激光笔圈出右肺上叶那团不规则阴影,边缘毛刺在冷光下像极细的冰针。
“大小1.9厘米,SUV值5.3,代谢活跃,考虑恶性。但位置靠外周,胸膜未受累,纵隔淋巴结虽肿大,摄取值不高,倾向炎性反应。”他说得很快,却字字清晰,仿佛在给战术简报标坐标,“肺功能评估中上,可以承受胸腔镜下叶切除,术中快速病理定性,若边缘阴性,后续随访即可。”
雷狮盯着那片黑白影像,忽然想起无数张犯罪现场照片——也是这样的灰阶,也是寻找边界、判断走向。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是恶性,彻底切干净的概率多少?”
“R0切除率,百分之九十以上。”安迷修给出数字,又补一句,“我主刀,明早第一台。”
没有犹豫,没有“可能”“大概”,像从前在枪火里报出的射程与风向。
雷狮点点头,目光仍黏在片子上,却伸出手,悬在半空。
安迷修愣了半秒,与他轻碰拳头——医生与战士,在同一道灰影里达成无声约定。
上午九点,术前谈话室。
雷妈妈换上病号服,白发在窗前逆光里像柔软的银丝。
她握住儿子的手,掌心有常年粉笔留下的薄茧,声音却轻快:“不就是摘个小结节,别担心,我教了四十年书,最怕的是迟到,可不会缺席。”
雷狮任她握着自己手指,另一手把表盖打开,断掉的秒针晃了晃。
他忽然伸手,把表扣在母亲腕侧,表带绕了两圈,大得滑稽,却刚好压住住院手环。
“它陪你进去,再陪你出来。”他说完,合上表盖,咔哒一声——像给某段未知的时间上了保险。
雷妈妈失笑,拍拍他手背:“傻孩子,你在,妈就不怕。”
上午九点四十五,手术接送车驶入电梯间。
雷狮跟在推车旁,一路穿过长廊,脚步无声,却一步也未停。
直到手术区玻璃门合拢,他才站定,看着转运床被推向无影灯下,那团小小的灰影最终消失在白光里。
门关上,指示灯由绿转红——手术进行中。
雷狮退后两步,倚在墙边,仰头望向天花板。顶灯亮得刺眼,他把五指覆在脸上,指缝间呼出的白气转瞬消散,像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祈祷。
时间被拉长成一条无声的线,只有手术室门顶的电子钟滴答前行——这一次,是真正的秒针,在一步一步,把母亲从灰影里往回拽。
灯,一直亮着;表,一直走着;人,一直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