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某天——
凌晨五点,港口晨雾未散,汽笛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雷狮把手机从防水袋里抽出来,十几条未接来电跃上屏幕——同一个号码,备注“妈”。
他心口猛地一沉,回拨过去,只响半声就被接起,却是家里保姆张姨,嗓子带着哭腔: “雷狮,你快回来!阿姨凌晨咳血,怎么都不肯去医院……”
雷狮眉心猛地收紧,声音低却稳:“叫120,我马上到。”
市南老城区,梧桐叶被秋风吹得满地打转。救护车停在巷口,担架却进不了窄门。
雷狮冲上楼时,母亲正靠在旧藤椅里,唇色苍白,指缝间一抹暗红,茶杯里的水被染成锈色。看见他,她勉强笑了笑:
“小题大做,只是咳嗽破了毛细血管。”
雷狮蹲下身,掌心覆在她手背,触感冰凉。
他太熟悉这种温度——在ICU无数个夜晚,他见过同样的冰冷从病人指端蔓延到心电监护,最后拉成一条直线。
“妈,去医院。”他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
母亲叹了口气,指尖轻触儿子左肩那道尚新的疤痕,“你才刚出院,又要为我跑。”
“我跑习惯了。”雷狮笑,眼底却藏着慌乱。
一小时后,仁和医院急诊CT室。
影像跳出屏幕——右肺上叶团块状阴影,边缘毛刺,伴纵隔淋巴结肿大。
急诊主治皱眉,把雷狮拉到走廊。
“高度怀疑恶性,需要尽快做支气管镜活检和PET-CT。”
雷狮背脊抵在墙上,冰冷的瓷砖透过衬衫钻进皮肤。
他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下放大,像沉入深井的石子,却面无表情点头:“安排吧,用最快的通道。”
病理申请单递到护士台时,恰好安迷修查房下来。
他远远看见雷狮立在走廊尽头,身影被灯光拉得细长,指间攥着一张薄纸,指背青筋浮现。
安迷修走近,声音放轻: “阿姨情况我了解了,我亲自做活检,明早第一台。”
雷狮抬眼,眸色深得像暴风雨前最后一丝平静。
他点头,却忽然伸手握住安迷修手腕,掌心滚烫,声音低哑:“我妈……不会有事吧……”
安迷修任他握着,指腹安抚地摩挲那层因用力而凸起的骨棱,语气温柔而坚定: “我保证,她不会有事。”
夜里十一点,住院部走廊安静得能听见点滴声。
雷狮坐在病床边,母亲已入睡,氧气面罩下呼吸轻浅。他俯身为她掖被角,动作小心得像在拆炸弹。
窗外,雪粒敲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嗒嗒”,与心跳监护的“滴——”重叠在一起。
他低头把脸埋进掌心,肩膀无声地垮下……
那个在枪火里逆向而行的特警队长,在手术室里缝合血管的硬汉,此刻被一句“怀疑恶性”击溃得寸步难行。
指缝间,旧式户外表的表盖被打开,断掉的秒针仍停在02:29。
雷狮盯着那处缺口,忽然伸手,把表针逆时针拨回一格,又向前推一格——机械发出细微却倔强的“咔、咔”,像告诉他:时间可以碎,但发条还在。
雪声渐密,病房灯光调到最暗,只剩监护仪的绿点规律跳动。
像远方还未响起的号角,也像黎明前不肯熄灭的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