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金钗 密信

魏妩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密报，字字句句，皆是上一辈剪不断、理还乱的旧债。

心头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千斤巨石，让她久久无法回神。

大伯母郭虞凤这一生的悲剧，根源全在她阿父魏谨身上。

若不是魏谨当年为爱任性、当众退婚，亲手碾碎郭虞凤所有名声与体面，她不会沦为全城笑柄，不会被家族逼迫自尽，更不会走投无路，被迫嫁给大伯父魏咎这样贪财好色、庸碌不堪的草包。

毕竟，众人不会管魏谨为什么退婚，只看得见结果，郭家女郎被退婚了。

从待嫁贵女到街头笑柄，就隔一张退婚书。

更令人痛心的是，郭虞凤嫁入魏家后，连自幼相伴、情同姐妹的陪嫁婢女，都尽数被魏咎糟蹋玷污。

一位名门贵女，落得声名尽毁、所嫁非人的下场。

换作任何人，心中都会积满滔天恨意。

也难怪这些年，大伯母郭虞凤屡屡针对她和魏娆。

不等魏妩理清思绪，决定接下来改怎么做时，突然屋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贴身侍女桑兰躬身入内，递上一封密信，低声禀报道：“姑娘，这是霍公子差人连夜送来的密报，十万火急。”

魏妩心头一紧，立刻拆开信纸。

原来这些日子，霍玦继续查探她安排的事情，竟然发现赖根一行人事发前最后掳走的三名少女，至今并未被转移外地，也未被暗中处置，此刻极大概率，仍被秘密关押在端王府之中。

除此之外，密信中直言不讳地点明了真相。

近两年京城周边数十名少女连环失踪，绝非市井混混私下作恶，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有组织、有靠山、有顶层势力包庇的恶行。

层层官府压案不报、卷宗封存、风声尽掩，寻常人根本没有这般通天手段。

所有线索、所有暗线，最终全部指向同一个人——端王刘狩。

从前霍玦只当是端王疏于管束、手下肆意妄为，如今彻底查清，刘狩绝非无辜失察，而是从头到尾的幕后主使，深度牵扯其中，所有恶行皆由他默许、纵容、统筹布局。

看到上面的内容，魏妩心中只有果然二字。

她握着信纸的指尖微微泛白，心底寒意骤生。

她早已知晓端王为人暴戾阴狠、野心勃勃，却从未想过，他竟敢如此胆大包天，视人命如草芥，在天子脚下干出这样的事情，而他派人掳掠无辜少女能做什么，魏妩闭着眼都能猜出来，无外乎是自己享乐或者是…

为自己的储君之路、拉拢朝臣…

魏妩缓缓闭上双眼，胸腔里翻涌着一股彻骨的寒凉与无尽的失望，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个王朝，早就烂透了。

她在京城生长多年，见惯了权贵高位、人间冷暖。当今圣上从来都不是昏聩无能、耳聋眼盲的庸主，他心思深沉、洞察朝局，朝堂上下的风吹草动、皇子臣子的一举一动，从来都逃不过他的眼底。

端王刘狩常年暴戾恣睢、横行霸道，暗中豢养势力、草菅人命，在京城布下如此骇人听闻的黑网，逐年掳掠残害无辜少女，手上沾满无数百姓鲜血。

如此滔天恶行，层层官府遮掩包庇，数年从未断绝，闹得城郊人心惶惶、百姓流离怨怼。

魏妩绝不相信，精明至此的皇上，半分察觉都没有。

他不是不知，而是视而不见、密而不发、默许纵容。

魏妩心头一片冰冷，瞬间看透了这皇家最自私、最凉薄的算计。

皇上心里比谁都清楚刘狩的所作所为，却刻意压下所有罪证，不查、不问、不罚。无非是因为皇子之争、朝堂制衡，无非是端王手中还有可用的势力、可制衡的臣子，无非是在皇权稳固面前，无数普通百姓的性命，轻如草芥，不值一提。

权贵的博弈、储位的争斗，永远凌驾于苍生性命之上。

可怜那些失踪惨死的少女，那些家破人亡的寻常百姓，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她们的冤屈、痛苦、性命，在帝王的权衡利弊里，一文不值。

皇家养出的皇子，是手握权柄、肆意屠民的刽子手。

当朝的天子，是冷眼旁观、纵容罪恶的掌权人。

这高高在上的盛世王朝，内里早已腐朽不堪、溃烂入骨。

桑竹看到自家主人眉宇紧锁，轻声宽慰：“女郎，此事牵连太大，关乎皇室，要不我们暂且收手，不再追查？免得惹上滔天大祸。”

桑兰也跟着劝道：“是啊女郎，端王殿下权势滔天，赖根一行人又已经被悄无声息灭口，所有证据尽数全无，再查下去太过凶险。”

魏妩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疲惫地闭了闭眼。

她何尝不知？

刘狩身为皇子，身份尊贵、权柄在手，手段更是狠辣决绝。为了掩盖秘事，便能随意抹去一群人的性命，封死所有线索，可见其心性阴狠、行事肆无忌惮。

普通人若是对上这般人物，无异于以卵击石。

不仅如此，他还是魏姝的丈夫，此时还牵扯到了魏家，可真是麻烦！

可是……

魏妩重新睁开眼，眸光褪去了往日的温和迟疑，只剩一片沉静的凛冽与决绝。

她再次垂眸翻看手中的密信，霍玦字字恳切、句句担忧。

他将此案所有利害尽数点明，皇子储争暗流汹涌、顶层权贵盘根错节，这汪朝堂深水，凶险得难以估量。端王刘狩心性阴戾狠绝，手上沾满血腥，一旦察觉有人探查他的阴私罪证，必定不择手段、斩草除根，不惜一切代价灭口清障。

所以霍玦再三叮嘱，劝她及时抽身、远离祸局，身为闺阁女子，保全自身安危，便是唯一的生路。

霍玦护她心切，句句都是真心为她着想。

可这世间安稳、独善其身，从今往后，魏妩不想要，也做不到了。

她指尖紧紧攥住薄薄的信纸，眼底所有的犹豫、迟疑、纠结尽数消散，余下的，是破釜沉舟的沉重与坚定不移的决绝。

既然这高高在上的皇权不在乎普通人的死活，既然这腐朽的世道容不下半点公道，既然无辜之人只能任人宰割、含冤惨死，权贵却能肆意妄为、逍遥法外——

那她，便亲手掀翻这烂透的世道。

一人之力虽微，可日积月累、星火亦可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