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魏妩私下托付霍玦,让他暗中彻查赖根团伙拐卖少女、离奇灭口一案后,霍玦便压下所有风声,悄悄布下人手,在京城内外暗中摸排线索。
起初,霍玦并未往深处想。
他只当是端王刘狩素来放纵跋扈,只是管不住手下人,赖根一干爪牙仗着王府的名头私下作恶,拐卖姑娘牟利。
毕竟很多王公府里都有下人背着主子闯祸,霍玦便怀疑是刘狩疏于管束,属于底下人自作主张。
可随着线索越查越多,一桩桩失踪记录摆到面前,霍玦的神色彻底沉了下来。
短短一两年时间,京城周边、城郊村镇,莫名失踪的适龄少女竟多达数十人。
这些女子家世普通、无权无势,每一户在女儿失踪后都第一时间报官求寻。可所有卷宗全部石沉大海,官府要么推诿拖延、敷衍搁置,要么强行定论为私逃私奔、离家出走,潦草结案,再也无人过问。
几十条活生生的人命,凭空消失,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痕迹。
若是仅仅赖根一伙市井混混,绝无本事压住这么多案子、瞒住这么多条人命,更不可能打通层层官府、让所有报案尽数作废。
霍玦眉头死死拧紧,心头骤然清明。
这根本不是手下人私自作乱、失察那么简单。
数十人的连环失踪、系统性遮掩、官面层层包庇,有条不紊、滴水不漏,必然是有人坐镇幕后、统筹布局。
而能有这般权势、这般手段、这般胆量,又能罩得住赖根这群人的,从头到尾,只可能是端王刘狩本人。
从前他只当刘狩是骄纵暴戾、胸无深谋,如今看来,此人胆大包天,草菅人命、早已在京城布下一张吃人的黑网。
与此同时,另一边魏妩派出去查郭虞凤从前旧事的人,也把上一辈的恩怨查的一清二楚。
而这其中还有魏妩阿父阿母的原因。
当年,郭虞凤出身顶级名门郭家,是实打实的世家贵女。她年少时虽不是才貌双绝却也是端庄秀丽,名动京城。
自幼便与魏谨定下婚约,郎才女貌、门当户对,是整个京城人人称道的天赐良缘。
彼时的魏谨,年少成名、文武兼备、前程浩荡,是朝野最耀眼的新锐臣子。所有人都认定,待二人大婚,必是一段传世佳话。
可谁也没想到,大婚在即、婚期将近之时,魏谨忽然执意退婚。
退婚并非郭虞凤有半分过错,全然是魏谨一人的原因。
他偶遇了周芙,一见倾心、执意要舍弃与郭家的婚事,誓要迎娶周芙为妻。
若两家低调私了,悄悄解除婚约,尚且能保全郭虞凤的名节体面。
可魏谨性情执拗刚烈,认定之事便不愿遮掩半分。他退婚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丝毫不在意世俗流言。
一夜之间,郭虞凤从人人艳羡的名门贵女,沦为整个京城贵女圈的天大笑话。
古时女子名节重于性命,当众被未婚夫退婚,等同于身败名裂。漫天流言蜚语、指指点点,几乎要将郭虞凤彻底淹没。
郭家脸面尽失、怒极羞愤,为了保全家族威仪,竟狠心逼迫郭虞凤自尽谢罪。
魏家自知亏欠郭家、亏欠郭虞凤太深,愧疚万分。魏老夫人为赎罪,亲自登门求情,做主让魏谨的亲兄长魏咎迎娶郭虞凤为续弦,给郭家一个交代,也给走投无路的郭虞凤一条生路。
彼时的郭虞凤,被逼至绝境,生无出路、退无余地。
她心中对魏谨又爱又恨、执念难消,心底还存着一丝虚妄念想:魏谨这般风骨卓然、品性端良,他的兄长定然也不会差。抱着最后的无奈与期许,她咬牙应允,嫁入魏家,成了魏咎的妻子。
可这一步妥协,彻底葬送了她的余生。
魏咎与弟弟魏谨判若两人。
他无才无志、庸碌无能,更是好色昏聩、品性低劣,是个彻头彻尾的草包。
郭虞凤带着满心屈辱与委屈嫁入魏家,大婚未满三月,她从郭家带来的一众陪嫁婢女,竟无一人逃过魏咎的玷污糟蹋。
看着跟着自己长大、清白纯良的姐妹,只因自己一场错付、尽数落入泥沼、受尽凌辱、毁尽一生,郭虞凤痛彻心扉、恨入骨髓。
她原本锦绣无瑕的人生,被魏谨当众撕碎、彻底摧毁;
她本该圆满顺遂的姻缘,一朝尽碎,沦为全城笑柄;
她被逼嫁给庸碌草包,还要亲眼看着贴身姐妹尽数惨遭折辱。
这般层层叠叠的冤屈与痛苦,任谁经历,都恨不能将始作俑者碎尸万段。
魏妩看着手中完整的密信,心底一片沉沉酸涩,久久无言。
换位思考,若是她是郭虞凤,遭遇这般毁名、毁婚、毁人生的绝境,只会恨得更深、更疯。
整件事从头到尾,错在自己的亲生父亲魏谨。
可最荒唐也最无奈的是——
上一辈三人的爱恨纠葛、兜兜转转,最后所有的怨气与报复,全都落到了自己和妹妹魏娆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