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毓秀 九门

安排好仆人打扫卫生， 郭毓秀慢慢走在空旷的老宅里，伸手轻轻拂过红木桌椅上薄薄的浮尘。

她离开家十年了，老宅的布局、陈设似乎一点都没变，还是她小时候熟悉的模样，只是少了烟火人气，处处透着安静冷清。

还记得当年她临走出国的时候，吴念家突然染病闭门，她没能见上最后一面，这件事她记了很多年。

只是那时候远洋书信太慢，路途太远，她在法国一待就是十年，大部分时间都扑在学业和店铺生意上，和国内的通信断断续续，极少能收到长沙老宅的详细消息。

后来外祖母被接去上海养病，母女祖孙朝夕相处，郭毓秀才断断续续，从黄老夫人口中听闻了吴家的变故。

只是那时候黄老夫人年岁已经很大了，身子孱弱，记性一年比一年差。

很多年前的细枝末节，她大多都记不清了，也记不完整，只能零零碎碎跟郭毓秀说个大概。

黄老夫人只跟她说，吴家后来遭了大难，家里出了天大的祸事，一场劫难下来，家几乎彻底散了。

好好一家人，一夕之间家破人亡，最后活下来的，就只剩吴念家和他大哥吴铁兄弟两个人。

吴念家吃了很多苦，遭了很多罪，一个人硬撑着活了下来。

除此之外，黄老夫人还特意提了一句，当年陪着郭毓秀长大的二小姐，后来一直跟着吴念家生活，一直陪在他身边。

郭毓秀听完，心里只觉得唏嘘。

她印象里的吴念家，永远是那个安安静静，跟在她身后，温顺懂事的小少年。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出国这十年，他居然遭遇了这样的大祸。

只是她刚回到长沙，一切还没有安定下来， 郭毓秀想着 这次回来定居长沙，等老宅彻底收拾妥当、外祖母安稳住下，她就抽空主动去找找吴念家和吴铁。

这么多年不见，不管怎么样，年少情分还在。

外祖母当年受吴家伺候多年，又帮扶过兄弟二人，于情于理，她都该上门看看。

只是二小姐，想到它跟着吴念家生活，算算年龄……若是他能活着，或许已经20岁了，早已经超出犬类能活的年龄。

二小姐活着时，郭毓秀曾给它吃过一粒健体丹，但是狗的寿命终究有限，如今这么多年了，二小姐怕是早已经不在了。

……

就在郭毓秀思考着这些事时，老宅的仆人手脚麻利，忙活了大半天，终于把整座宅院彻底打扫干净。

屋里屋外的灰尘尽数擦去，门窗全部敞开通风，屋里原本沉闷的灰味散得干干净净，阳光照进房间，整座老宅终于有了久违的烟火气。

郭毓秀一直守在旁边照看打理，等所有活计收尾，她先亲自扶着黄老夫人回了内屋休息。

外祖母年纪大了，身子弱，经不起折腾，一路从上海奔波回长沙，早就累得精神不济。郭毓秀细心替她盖好薄被，叮嘱贴身丫鬟守在床边，随时照看老人的状况，不要让人随意打扰歇息。

安顿好外祖母，家里还差不少日常用的物件、吃食、零碎杂物，刚回来一时置办不齐。郭毓秀索性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衫，带着一名随身仆人，出门上街采购。

时隔十年，再次走在长沙的街头，熟悉的街巷、热闹的摊贩、本地人软糯的吆喝声，一切都让她觉得格外亲切踏实。

比起上海的繁华紧绷、国外的陌生疏离，长沙的烟火气，是独一份的安稳温柔。

她不急着赶路，慢悠悠顺着街道往前走，一边看街边的铺面，一边挑挑选选，打算慢慢把家里缺的东西都置办齐全。

走到一处人多的街口，围了一大群乘凉闲谈的百姓，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唠嗑，声音不大，却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

郭毓秀本来没打算凑热闹，正要侧身绕过去，偏偏几句话清晰传了过来，让她脚步下意识顿住了。

“你们听说没，最近九门那边又规整了城南的摊子，地界上安分多了。”

“那可不，九门那帮人手段硬得很，寻常地痞流氓根本不敢惹他们。”

“说到底也不算正经行当，游走在黑白之间，警署那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敢真管。”

“乱世年头，谁有本事谁说话，九门在长沙扎根这么多年，各有各的门路，各有各的能耐，普通人招惹不起的。”

“九门”两个字，落在郭毓秀耳朵里，格外熟悉。

她心里一动，下意识停下脚步，微微侧耳，多听了几句旁人的闲谈。

周围的百姓你一言我一语，聊的都是长沙本地近来的琐事。

众人嘴里的九门，是长沙城里暗地里的九大势力，各自分管不同地界，有经商的、有看场的、有管地下路子的，鱼龙混杂，势力盘根错节。

不隶属官府，不受警署管束，不靠正经营生立足。

平日里维持着城里暗处的平衡，收拾地痞帮派，也做一些普通人碰不得的营生，行事随心所欲，界限模糊。

如今世道纷乱，没有完整严苛的律法管束，可城里还有警署、有巡差、有官府规制。

九门行事，大多都踩在规矩的边缘，不上台面，也算不上正道，隐隐带着几分灰色凶险的味道。

听着众人的议论，郭毓秀脑海里立刻想起了黄老夫人曾经随口提过的几句话。

当年老太太在上海养病，偶尔提起长沙旧事，叹息吴家两个孩子命苦、无人依靠，曾经顺口说过一句，吴念家长大之后，孤身在外闯荡，最后入了长沙本地的一个民间帮派，好像就叫九门。

那时候黄老夫人说得不在意，只一笔带过，没细说其中门道，也没说吴念家在里面做什么、混得如何。

老太太年纪大了，记不清太多细节，也不懂这些江湖门道，只知道孩子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为了活下去，不得已入了帮派讨生活。

当时郭毓秀只当是寻常的民间小团体，想着他身世孤苦，没有家世依靠，孤身打拼，加入抱团的小帮派立足，也是乱世里普通人的无奈选择，心里只觉得心酸惋惜。

可今日亲耳听见街头百姓的议论，她心里才隐隐察觉到不对劲。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抱团求生的小团体。

九门，势力庞大，掌控地界，手段强硬，游走在黑白边缘，连官府警署都不敢轻易管束。

郭毓秀站在人群外，眉头微微轻蹙，心底生出几分疑惑和不安。

她印象里的吴念家，性子温顺、老实本分、从小乖巧沉稳，待人温和，连争执都极少有。

那样一个安静内敛的人，怎么会踏入这样鱼龙混杂、凶险莫测、踩在规矩边缘的江湖势力？

这些年，他到底是怎么过的？

或许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他经历的很多事情，大概和失踪的那三年有关。

她原本一直以为，吴念家如今只是跟着他大哥，本本分分做点小生意，安稳度日，可现在看来，一切都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街头众人还在不停讨论着九门各门的本事，说起其中一位新加入的五爷，年纪轻轻，手段最是狠绝，当年孤身一人平定城南所有地痞势力，一战成名，如今在九门之中地位稳固，无人敢招惹。

众人说得热闹，却没人提这位五爷的名字，只说此人常年低调，不常露面，手里养着一群护卫犬，在城郊开了一处狗场。

郭毓秀听得心里愈发沉甸甸的。

狗场。

又是一个和吴念家能对上的线索。

黄老夫人说过，二小姐一直跟着吴念家，他后来养了不少狗，靠着训狗过日子。

所有细碎的线索一点点重合，让她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浓。

她终于隐隐明白，自己知道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吴家的劫难，这十年的风雨，远比老太太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要残酷、凶险得多。

她原本还想着，这次回长沙安顿下来，就上门拜访兄弟二人，略尽绵薄之力，接济帮扶。

可现在听完这些传闻，她忽然不确定了。

如今的吴念家，似乎已经不是那个需要旁人帮扶、怜惜的弱小少年了。

不知不觉间，他们两个人的人生，早已走向了完全不同的两端。

郭毓秀轻轻收回思绪，不再听旁人闲谈，转身轻声吩咐身后的仆人：“走吧。”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