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 就在他刚刚踏入九门、站稳江湖地位的那一年,黄老夫人就被她上海的女儿接去了上海,再也没有回过长沙。
从那之后,长沙城里,再无黄家人的消息。
这些年,吴老狗无数次想起远赴法国留学的郭毓秀。
算着年头,她早就学成归国了。
可黄家老宅空置四年,无人归来,他心里慢慢也就默认了。
黄老夫人定居上海,郭毓秀学成归来,大概率也会留在上海定居、立业、生活,再也不会回到长沙。
他以为,这辈子,或许再也见不到郭毓秀了。
可万万没想到,今天不过是清晨出门吃一碗面,居然听到了黄家人回到长沙的消息。
一瞬间,积压在心底数年的期盼、牵挂、念想,尽数翻涌上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瞬间填满了他整个心口。
吴老狗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沉寂多年的波澜,终于再次涌动起来。
可这份热乎劲儿没持续多久,吴老狗就有些泄了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干净纤细的手了。
常年挖矿、攀山、探墓、驯犬、打架对峙,指节变形,他的掌心全是去不掉的厚茧、旧疤,纹路里常年带着洗不干净的尘土暗色。
更重要的是,这些年在长沙摸爬滚打,他手上沾过无数的血,他早就不是那个乖巧温顺的吴念家了。
如今的他是九门五爷,是旁人眼里手段狠、心思沉的吴老狗。
可郭毓秀不一样。
她当年就是大家小姐,远赴法国留洋数年,学的是最体面的时装设计,见的是异国繁华,养的是优雅气度。
这么多年过去,她定然愈发端庄从容、眼界高远,妥妥的上层体面人。
就算她真的回来了,又能怎么样?
他们两个人,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年少时那点不分尊卑、纯粹干净的相伴,早就被岁月、隔得死死的。
从前他只是家境普通、寄人篱下,好歹还算干净清白。
现在的他,一身泥泞、一身煞气,连他自己都觉得配不上当年那个干干净净的秀秀姐。
越想,心里越沉,刚刚那一点雀跃的期待,彻底落了空,只剩下满心的颓然。
吴老狗草草吃完最后两口面,付了钱,抱着怀里的三寸丁,慢慢转身离开热闹的街巷,往狗场的方向走。
清晨的闹市依旧人声鼎沸,可他心里安安静静,什么热闹都融不进去。
一路沉默,很快就走到了狗场大门口。
还没等他抬脚跨进门,大哥吴铁就急匆匆从里面迎了出来。
最近连日阴雨,夜里连着下了好几场大雨,围墙被雨水泡得松软,多处墙皮脱落、墙体松动,早就该修缮加固。
吴铁边走边絮絮叨叨地交代。
“弟,你可回来了,正好跟你说个事。这几天雨太大,后院围墙好几处都松了,边角还塌了一小块。我刚才清点了人手,今天就安排人拉砂石过来,整体加高加固一遍,还有狗舍的顶棚也得检修,免得再下雨漏雨,小狗们受潮生病……”
吴铁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从人手安排说到物料准备,又说到加固的位置和工期,事事都交代得仔细明白。
可说了半天,他一抬头,才发现自家弟弟眼神放空,目光涣散,压根就没听进去半个字,整个人愣愣的,像是丢了魂一样。
这么多年了,吴老狗早就沉稳内敛、遇事不惊,不管外头闹多大的事、有多棘手的麻烦,他从来都是镇定自若,极少露出这样失魂落魄的模样。
吴铁心里瞬间就慌了,连忙上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担忧:“念家,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外头有人找事?还是哪里不舒服?”
吴老狗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淡淡的,没什么力气:“没事。”
简简单单两个字,说完就绕过吴铁,径直往狗场最里面走。
他不想说话,也不想解释心里那点乱糟糟的情绪。
吴铁看着他落寞的背影,皱着眉叹了口气,满心担忧,却也知道弟弟的性子。
他心里藏事,不愿意说的时候,谁问都没用,只能任由他自己慢慢缓过来。
狗场很大,前院是狗舍、训练场、作坊,热闹嘈杂,处处都是动静。
唯独最深处,单独隔出了一片安静的小草坪。
这里远离喧闹,无人打扰,是整个狗场最清净的地方。
草坪上错落着几个小小的土包,都是这些年走了的老狗,是他亲手埋的,年年岁岁守在这里。
而草坪最中央、位置最安稳、泥土最规整的,是一个最大最圆的土包。
土包前常年干干净净,从来不长杂草,永远摆放着新鲜的肉骨头。
这里埋的是二小姐。
当年郭毓秀远赴重洋,黄老夫人心疼二小姐通人性也知道二小姐和吴念家最亲近,便特意把二小姐留在了他身边,陪着孤单的他。
那时候的吴念家,刚从矿场死里逃生回来,母亲离世、亲人尽散、孤身一人,是二小姐陪着他熬过了最孤苦无依的日子。
后来他建了狗场,二小姐就一直待在这里,安安稳稳陪着立足、闯出名堂。
二小姐年纪本就大了,陪着他熬过两年,终究抵不过岁月,寿终正寝。
它活了十几岁,在犬类里已是难得的高寿。
他亲手把二小姐埋在了狗场最安静的这片草坪里,日日看护打理。
这么多年过来,只要他心里难受、心里惦记郭毓秀、心里憋着无处可说的心事,就会一个人来这里,坐在土包旁,安安静静跟二小姐说说话。
吴老狗抬手轻轻放下怀里的三寸丁,柔声叮嘱:“去旁边玩,别跑远。”
三寸丁乖巧地晃了晃小尾巴,哒哒哒跑到草坪边上,自己追着小虫玩耍。
吴老狗缓缓坐在二小姐的坟前,泥土温凉,带着草木的潮气。
他垂着眼,看着眼前干干净净的土包,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怅然,像是跟老朋友闲聊一样,慢慢开口。
“二小姐,我今天在街上,听到一个消息。”
“黄家老宅有人回去收拾了。”
“说不定……是秀秀姐回来了。”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蹭着身前的泥土,眼底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我本来挺开心的。可我回头一想,又觉得没必要。”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早就不一样了。她留洋读书,见惯了大世面,早就成了体面的大人物。”
“我呢?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吴念家了。”
“我们之间,早就隔着天差地别的距离。”
“就算她真的回来了,怕是也认不出我了。”
风轻轻吹过草坪,吹动地上的青草,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没有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