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老夫人办事素来稳妥。
她说要给郭毓秀寻个玩伴,便不是随口安慰。
不过几日功夫,徐家主支那边便派人递了信来,说是从北方专程寻来的德国黑背幼犬已然抵了长沙,只是一路舟车劳顿、水土不服,需要先静养几日,等精气神养足,再送入黄家。
数日午后,暖阳正好,下人终于将那只幼犬送了过来。
那是一只通体墨黑黄色毛发的德国黑背,毛发油亮顺滑,虽是年幼幼犬,骨架却已然舒展,透着日后高大矫健的底子。
它性子极稳,不吵不闹、初入陌生庭院,只竖着灵敏的耳朵,安静打量四周,温顺又乖巧。
郭毓秀一眼便心生欢喜。
她缓步上前,接过细细的牵引绳,小小的指尖轻轻触碰到幼犬柔软的皮毛。黑背似乎天生感知到她的善意,微微低头,用湿润温热的鼻尖轻蹭她的掌心,温顺得不像话。
阳光穿过层层海棠枝叶,碎金般落在少女月白绣白兰的旗袍上,岁月安然。
黄老夫人立在一旁,看着这难得温情的一幕,心头积压多日的忧虑尽数消散,眉眼漾开温柔笑意:“这孩子终是活泛些了。。”
说罢, 黄老夫人柔声叮嘱:“秀秀,它既是你往后的玩伴,便由你取名吧。”
郭毓秀垂眸看着脚边寸步不离的小犬,眸光澄澈认真,软糯出声:“外祖母,便叫它二小姐吧。”
黄老夫人微微一愣:“二小姐?”
“我是大小姐,”小姑娘仰起清甜的小脸,语气坚定又认真,“它日日伴我、护我,便是家里的二小姐,这让旁人也不会轻慢它去。”
这话天真纯粹,却藏着孩子独有的赤诚。
黄老夫人忍俊不禁,温柔颔首:“好,都依你。从今往后,它便叫二小姐。”
下人们闻言也纷纷应声附和。
自此,黄家庭院,终于有了鲜活暖意。
郭毓秀静坐看书时,二小姐乖乖伏在她脚边小憩;
她庭院踱步散心时,二小姐紧随身后守护;
她独坐发呆时,二小姐便安安静静陪着。
时间日复一日,悄然安稳。
……
又过了些日子,清晨薄雾未散,黄家大门外,来了一对母子。
为首的 妇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衫,衣裳虽浆洗得干干净净,却挡不住满身清贫窘迫。
她眉眼温顺谦卑,眉宇间藏着经年劳作的疲惫与生活磋磨的沧桑,周身也带着旧式的恭谨规矩。
大门的门房似乎认出了来人,有些不确定的喊了一句“月梅?”
那妇人顿了顿,有些局促的点了点头。
“你不是回乡下嫁人去了吗?怎么?”
“说来话长啊……”那妇人叹了口气。
“我今天来是拜访老夫人的,劳烦大哥通禀老夫人,旧仆月梅,携幼子求见。”吴贾氏声音轻颤,藏着满心窘迫与忐忑。
原来这人名叫贾月梅,早年黄莹如尚未远嫁上海,在长沙待字闺中的那些年,一直是贾月梅贴身伺候、贴身陪伴,主仆二人相伴数年,情分远超寻常下人。
后来黄莹如辞别故土,远赴上海求学、定居、嫁人生子,常年不归长沙。贾月梅年岁渐长,按着旧俗规矩,脱去仆籍、出府嫁人,嫁给了邻村世代做土匠的吴家子弟吴仲,人称“吴贾氏”。
起初吴仲和月梅的日子尚且勉强支撑,可乱世清贫人家,本就家底微薄、度日艰难。吴贾氏婚后接连诞下三个儿子,家中三张嘴日日吃食,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本就拮据的吴家,瞬间彻底压垮。
年年战乱、粮价飞涨,土里刨不出吃食,营生寥寥无几。
三个幼子嗷嗷待哺,家中粮食见底、债台高筑,早已到了揭不开锅、活不下去的绝境。
走投无路之际,吴贾氏万般无奈,只能揣着满心忐忑,带着最小的幼子,千里奔波赶回城里,投奔昔日旧主、如今的黄老夫人。
她知晓黄老夫人心善宽厚、重情念旧,感念当年主仆情分,或许能容她们母子一席安身之地。
此时,门房得了消息已经去通传了,而 吴贾氏则一手紧紧牵着幼子,一手紧张攥着衣角,躬身立在门外,姿态恭谨谦卑。
她身边的小男孩不过四三岁模样,正是懵懂贪玩的年纪,却半点孩童鲜活气也无。身形干瘦矮小、面色偏白、眉眼沉静,一身洗得发旧的灰布短褂,干干净净,却衬得愈发单薄瘦小。
他便是吴贾氏生的最小的孩子,乳名小毛,
片刻后,院内传出应允的回话。
吴贾氏心头一松,低头郑重叮嘱身侧幼子,语气满是小心翼翼:“小毛,进了黄家万万听话,不许乱看、不许乱跑、更不许吵闹。这里是富贵高门,半点差错都万万不能有,知道吗?”
小男孩黑眸沉沉,听了母亲的话,安静点头,一言不发,乖巧得让人心疼。
吴贾氏见儿子点头,也是长舒一口气,牵着他,顺着幽深回廊缓步入府。
层层高墙、青石长道、花木葱茏、庭院雅致,吴贾氏时隔多年再回黄家,只觉得物是人非,往昔伺候黄莹如的年少光景历历在目,再看自己如今落魄投奔的模样,心头酸涩难言。
穿过两道回廊,两人便抵达内院海棠庭中。
远远便看见廊下端坐的黄老夫人,还有立在花树下的郭毓秀,以及脚边静静趴着的二小姐。
二小姐耳力极灵,察觉生人靠近,立刻抬起身形,脊背微绷,下意识挡在了郭毓秀身前,警惕望向来人。
吴贾氏心头一紧,连忙快步上前,牵着幼子屈膝就要跪下。
黄老夫人赶紧扶起了她。
便是这样,吴贾氏还是恭恭敬敬行了礼:“吴贾氏,拜见老夫人!时隔多年叨扰老夫人,还望老夫人别怪罪!”
“快些起来。”
黄老夫人声音温和宽厚,无半分苛责,眼底带着几分故人重逢的轻叹。
她看着满身清贫的吴贾氏,一眼便认出了这位昔日贴身伺候女儿的旧仆,柔声问道:“多年未见,你怎会突然从乡下赶来长沙?还带着孩子?”
一句温和问询,瞬间击溃了吴贾氏强撑多日的坚韧。
她眼眶瞬间泛红,垂着头声音哽咽,据实坦白所有难处:“回老夫人的话,当年小姐远赴上海读书定居,奴婢年岁渐长,便脱籍出府嫁入吴家。”
“婚后连着生了三个小子,家里本就清贫,乱世营生难做,粮价疯涨,家中早已断粮多日。三个孩儿嗷嗷待哺,实在是过不下去、揭不开锅了。”
“奴婢走投无路,念着当年伺候小姐一场,蒙黄家恩惠多年,厚着脸皮带幼子归来投奔,只求老夫人开恩,容奴婢在府中做工打杂,换一口吃食,养活孩子,奴婢此生感念恩德,做牛做马报答!”
一番话说得卑微恳切,字字都是底层百姓的绝境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