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皮根本没有真的走远。
他方才羞愤交加、社死上头,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不能留在当场被人笑话,几乎是凭着本能飞速逃离客厅。
可跑出温家正院之后,他脚步就下意识顿住了。
他没有回酒店,也没有立刻动身折返长沙,反倒鬼使神差地停在了温家外墙的阴暗墙角里。
夜色微凉,树影斑驳,墙角阴影深重,刚好能把他整个人彻底遮掩住,院内看不见他的身影,他却能隐隐听见院内隐约的说笑声。
晚风习习,吹得他脸上滚烫的热度迟迟散不去。
一回想方才的画面,陈皮就浑身僵硬、头皮发麻,羞耻感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
他活了这么多年,杀伐无忌,横行长沙,闯过古墓、杀过恶人、天不怕地不怕,刀架脖子都不曾皱一下眉头。
今日居然栽得这般离谱!
认认真真酝酿半天,只想诚心诚意道一句救命之恩的感谢,结果被人当场误会告白,还被一本正经、郑重其事地拒绝了成亲!
离谱!荒唐!丢人!
种种情绪缠在一起,让他满心憋屈,胸口闷闷的,又羞又恼,偏偏还无从发作。
他想生气,可细细一想,温婉也不是故意的。
是他自己欲言又止、神色郑重,模样太过严肃,才让人胡思乱想。
可道理归道理,心里别扭是真的!
更让他浑身不自在的是,被拒绝成亲那句话,像根小刺似的,死死扎在他心底,拔都拔不掉。
他本来压根没往情爱姻缘那方面想,满心只有报恩和人情。
可被温婉当众、直白、斩钉截铁一句“暂时不考虑成亲”拒绝过后,他心里居然莫名生出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
什么叫不考虑成亲?
难不成在她眼里,自己区区不配被考虑?
他越想越拧巴,越想越憋屈,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周身气场又慢慢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戾阴郁。
墙内传来隐约轻快的笑声,是尹新月和温婉说笑的声音。
听着里面安稳热闹、轻松自在,再想想自己方才社死当场、狼狈逃窜的模样,陈皮心里更不平衡了。
她倒好,转头就把尴尬抛之脑后,开开心心聊养颜秘方、说笑打闹。1
陈皮这社死也太好笑了
唯独他一个人,记着这份羞耻,揣着满心别扭,躲在墙角暗自恼恨。
他怨不得温婉,也怨不得旁人,最后只能全部憋屈都闷在自己心里,自己跟自己较劲、自己跟自己置气。
“我本来就没想成亲。”
他靠着冰冷的院墙,低声咬牙,嘴硬至极地自我催眠。
“谁要跟她成亲。”
“多谢都没谢成,平白无故被人拒绝,简直荒唐。”
嘴上说得冷冰冰、满不在乎,可耳朵却死死贴着墙,不肯离开半分。
他心里别扭归别扭,羞耻归羞耻,却半点不想真的彻底离开这里。
他还想多听两句院内的动静,还想隐隐听听她的声音, 只是面子作祟,他打死都不会再回去,更不会让人看出他半分留恋。
夜色渐深,北平街巷灯火零星。
陈皮就这么静静立在阴影里,一身戾气收敛,满心羞恼、别扭、不甘、还有一丝丝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落空,尽数藏在沉沉夜色之中。
他暗暗在心里记了一笔。
以后,他再也不随便在和温婉开口说郑重话了。
再也不酝酿半天、一本正经道谢了。
省得又被人胡思乱想,平白无故闹一场天大的笑话。
可心底深处,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小心思悄悄冒头——
她是真的半点没有婚恋的心思吗。
也好。
他本就半生杀戮、满身罪孽、前路漂泊无定。
乱世浮沉,江湖刀光,他本就不是能给人安稳余生的人。
不成亲,不动情,无牵绊,无牵挂。
本该是最好的结局。
晚风扫过墙角,吹起他的衣角。
可不知为何,想通透一切的陈皮,心底非但没有释然,反倒愈发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