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二十年,冬。
紫禁城落了今年第一场雪,雪片子簌簌地压着琉璃瓦,把整座宫城都裹成一片白。养心殿里,烛火摇摇,帐幔低垂。皇上靠在龙榻上,气息已经弱得几乎听不见了。
他望着帐顶,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弘阳……来了么?”
苏培盛跪在榻边,老泪纵横:“回皇上,太子殿下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皇上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闭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远很远的事,想起当年那个瘦瘦小小的弘晖,坐在暖炕上歪歪扭扭地描红;想起年世兰一身红衣站在翊坤宫门口冲他笑;想起甄嬛在殿上说出那句“嬛嬛一袅楚宫腰”时,满殿的烛光都映在她脸上……
都是很远的旧事了。
子时刚过,养心殿里传出第一声丧钟。钟声沉沉地荡开,一声接一声,惊起了宫墙上的寒鸦。
雍正二十年,皇上驾崩于养心殿, 太子弘阳在灵前即位,改元,是为新君。
新帝登基那日,圆明园里,太后正在廊下喂鱼。
宫女手里捧着信,念完京城递来的消息,静静地等着。太后手里的鱼食撒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他走得可还安详?”
“信上说,皇上走得很平静。”
太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站在湖边,望着粼粼的水面,心里翻涌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江山,到底还是换了主人了。她穿来这许多年,看着那些人一个个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如今连皇上也走了。
她闭了闭眼,转身道:“收拾收拾,回宫吧。丧礼和登基,总得回去撑撑场面。”
新帝登基,尊奉先帝遗诏,册封祖母乌雅氏为太皇太后,同时册封两位太后,嫡母乌拉那拉氏尊为母后皇太后,移居慈宁宫;生母安佳氏尊为圣母皇太后,移居寿康宫。
旨意传到永和宫的时候,安陵容正坐在窗前,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她听完旨意,怔了好半晌,眼眶慢慢红了。她想起自己刚入宫那年,还是个连衣裳都寒酸的小答应,住在长春宫东配殿里,被夏冬春当众奚落得抬不起头。那时候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能住进寿康宫,成为圣母皇太后。
“娘娘……”贴身宫女轻声唤她。
安陵容抬手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吧,去寿康宫看看。”
慈宁宫里,宜修接了旨,倒是平静得多。她如今已是花甲之年,鬓边白发丛生,身子也大不如前了。她坐在窗边,听着剪秋念完旨意,只淡淡道:“知道了。”
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忽然问了一句:“永和宫可有消息了?乌雅氏可曾有孕?”
剪秋道:“回太后,前些日子太医来报,说德贵妃娘娘……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宜修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她扶着窗沿慢慢站起来,声音很轻:“好,好。让他们好好养着。本宫……等着。”
太后在宫里住了大半年,帮着安顿好了丧仪和新朝的诸多事务,眼见一切步入正轨,便又回了圆明园。临走前,她去看了一回宜修。
慈宁宫里,宜修靠在榻上,气色并不好。她见太后来了,挣扎着要起身,被太后按住了。
“行了,你身子不好,就别动了。”太后在她对面坐下,打量了她一番,皱了皱眉,“怎么瘦成这样?太医怎么说?”
宜修笑了笑,那笑里带着几分从前没有的平和:“老毛病了,太医说让臣妾好好将养。太后放心,臣妾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太后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沉默了一会儿:“你还是在等弘晖嗣子的事?”
宜修垂下眼帘,声音有些发涩:“臣妾这辈子,就这一桩心愿了。弘晖走得早,臣妾没能护住他,是臣妾这个当娘的无能。如今他有了端亲王的封号,香火却还没有着落……臣妾不亲眼看着他的嗣子定了,闭不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