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华贵妃便病倒了。
烧得滚烫,人躺在床上,连眼皮都睁不开。太医连夜进宫,诊了脉,一个个脸色凝重。消息传到养心殿,皇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连夜亲自来了一趟翊坤宫。
他看着榻上昏睡的年世兰,脸色蜡黄,人瘦了一圈,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坐在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滚烫。他收回手,低声问太医:“到底怎么回事?”
太医战战兢兢地回话:“回皇上,贵妃娘娘的身子……本就虚亏得厉害,这些年强撑着,面上看着还好,内里其实早已是强弩之末。此番又忧思过甚,伤心劳神,这才一并发作出来。臣等……只能慢慢调养,急不得。”
皇上沉默着没说话。
他想起年世兰刚入府时那副明艳张扬的模样,想起她这些年在他跟前笑也好、闹也好,从来都是鲜活的。可如今,她躺在榻上,瘦得脱了形,连呼吸都轻飘飘的。
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是不是有人对她动了手?
这个念头一起,他当即吩咐苏培盛:“查。给朕查仔细了,华贵妃的吃食、用的香、经手的人,都给朕查个清清楚楚。”
苏培盛领命退下,果然彻查了一番。可查来查去,也没查不出什么,华贵妃的吃食没有问题,用的香早已换了,身边的人也干净。
太医们会诊了好几回,结论都是一样的:她身子虚亏,是长年累月耗损下来的,并非有人加害,只是如今显露出来罢了。
皇上得了回报,沉默良久,最终只叹了一声:“朕知道了。让他们好生照看着,缺什么用什么,朕都准。”
华贵妃这一病,便是三个月。
头一个月,病得确实凶险。高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人迷迷糊糊的,有时连人都不认得。颂芝日夜守在榻前,熬得眼睛都红了,可华贵妃有时清醒过来,看着满殿的宫人,却总说:“都出去,本宫想一个人待着。”
起初颂芝不敢依她,怕她一个人出什么事。可后来,太医私下跟颂芝说了一句:“贵妃娘娘这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她若自己不想好,吃什么药都是白搭。”
颂芝听了这话,心里难受得紧,却也没了法子。她渐渐也看出来了,娘娘的病,其实早就好了大半,可她就是不愿出门,不愿见人。她不想看到那些抱着孩子的笑脸,不想听到那些孩子的哭声笑声,不想去请安时,看着满殿的人都在说自己的孩子。
所以她干脆继续病着。皇上来了,她强撑着精神说几句话;皇上走了,她又缩回榻上,整日整日地躺着。
皇后那边,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剪秋曾私下问过:“娘娘,华贵妃这病,怕是有蹊跷,太医说好了,她却总不见好。要不要……”
皇后端着茶盏,淡淡道:“不必管她。她不想好,随她。”
剪秋不解:“娘娘?”
皇后放下茶盏,道:“她如今这般模样,既不折腾旁人了,也不碍着本宫的事了。她愿意病着,便病着吧。横竖皇上隔三差五还去瞧她,她心里头也妥帖。本宫若是戳破了她,反倒逼着她起来跟本宫作对,何苦来哉?”
剪秋这才明白,垂手道:“娘娘高明。”
皇后笑了笑,没再说话。她如今乐得清静,华贵妃病着,年羹尧在朝中也不敢再张扬,后宫太平,她这个皇后当得轻松。至于华贵妃是真病还是装病,她心里门儿清,可戳破了又如何?让一个伤心人起来跟自己斗法,倒不如让她就这么躺着,彼此都省心。
翊坤宫里,华贵妃依旧病着。
偶尔醒来时,她会问颂芝:“皇上今日来了吗?”
颂芝若说来了,她便露出几分笑意;若说没来,她便又闭上眼,不再说话。她心里清楚得很,她这辈子,大约是不会有孩子了。可她至少还有皇上,还有皇上隔三差五来看她的这份情意。
这大概,是她在这深宫里,最后一点指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