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传来捷报那日,正是深秋。
年羹尧平定西陲,大军凯旋,八百里加急的奏报送进圆明园的时候,皇上正跟太后在湖边看残荷。奏报念完,皇上抚掌大笑:“好!好!年羹尧不愧是我大清的一员虎将!传旨,班师回朝之日,朕亲自出迎!”
皇上一高兴,便又想起了翊坤宫的华妃。年羹尧立下这么大的功劳,他这个做皇上的,总得给年家一些体面。于是离园回宫之前,一道圣旨先传了下去,晋华妃为华贵妃。
与此同时,还有齐妃享受贵妃待遇,敬嫔晋敬妃,丽嫔虽仍是嫔位,却享受妃位待遇。
又令华贵妃、齐贵妃、敬妃、欣嫔四人一同协理宫务。
旨意传到各宫,几家欢喜几家愁。最得意的自然是翊坤宫,年世兰接了旨,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问传旨太监:“皇上可还有别的话?”
传旨太监笑道:“皇上说了,贵妃娘娘的兄长立下大功,娘娘这贵妃之位,实至名归。”
华贵妃听了这话,越发得意,赏了太监一把金瓜子。颂芝在一旁凑趣道:“娘娘如今是贵妃了,六宫里除了皇后,可就数娘娘最尊贵了。”
华贵妃挑了挑眉,志得意满地笑了。
而景仁宫里,皇后接了旨,倒没什么反应。剪秋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娘娘,华妃……不,华贵妃如今晋了位分,又得了协理宫务的权,怕是要得意忘形了。”
皇后端着茶盏,神色平静:“让她得意去。协理宫务?说得风光,也不过是给本宫打杂的。本宫是中宫皇后,六宫大权在本宫手里,她们四个加在一块儿,也不过是帮着跑腿办事罢了。她年世兰再威风,见了本宫,照样得行礼问安。”
剪秋听了,这才放下心来:“娘娘说得是。”
皇后又补了一句:“况且,她兄长打了胜仗,皇上高兴,给她体面,那也是应该的。她如今越是张扬,日后越是容易出事。咱们只管看着便是。”
回宫之后,皇上的心情依旧大好,连带着对后宫也格外恩宠。这日,他命人取来了一批蜀锦,是四川进贡的上等料子,流光溢彩,触手生凉。皇上挑了最好的一匹,亲自吩咐内务府,做成一双玉鞋,送到了承乾宫。
玉鞋送到的时候,甄嬛正坐在窗前看书。她接过那双鞋,触手温润,鞋面上缀着细碎的玉珠,在灯下泛着莹莹的光。她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轻轻叹了口气。
皇上这是在捧她,也是在害她,她如今在后宫虽然得宠,可也是腹背受敌,尤其是如今承乾宫还有两位嫔位,她和眉姐姐,两人虽说没有什么逾矩,可也因为皇上的恩宠,关系愈发不如从前。
果然,消息传开,后宫顿时炸了锅。蜀锦本就金贵,皇上竟拿来给一个嫔做鞋,还是亲手吩咐的,这恩宠,简直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各宫妃嫔嘴上不说,背地里酸话一串一串的,连带着甄嬛出门,都能感受到四面八方的眼刀子。
倒是太后听说这事,只摇了摇头,没多说什么。
十月里,年羹尧终于班师回朝。
皇上果然亲自出迎,又设了庆功宴,满朝文武、宗亲王爷都到了场,好不热闹。
年羹尧一身甲胄,跨马入城,受尽了风光。进了宫,他大摇大摆地走在最前头,见着文武百官也不行礼,下巴扬得老高,一副“这江山有一半是我年家打下来的”的做派。
庆功宴上,年羹尧更是毫不收敛。
酒过三巡,他坐在下首,大马金刀地端着酒盏,嗓门洪亮,指点江山,说起西北战事,唾沫横飞:“那些个叛军,乌合之众罢了!臣在西北,带着将士们一鼓作气,杀得他们片甲不留!不是我年羹尧夸口,这仗若是换了旁人去打,没有三年五载,拿不下来!”
席间有人附和,有人赔笑,年羹尧越发得意,又转向皇上,端着酒盏,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皇上,臣在西北这些日子,可是把命都豁出去了。如今西陲平定,臣也算是给皇上分忧了。往后这大清的江山,皇上只管放心坐稳了!”
这话说得,仿佛这江山是他年羹尧替皇上挣来的,皇上倒成了坐享其成的人。
满殿的人脸色都微微变了变,可谁也不敢吭声。皇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端着酒盏没接话,目光却沉了沉。
就在这时,下首忽然有人“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年羹尧!你好大的口气!”
众人循声看去,却是十四爷允禵。他今日也在席上,本来安安静静地喝着酒,听年羹尧越说越放肆,脸色越来越难看,这会儿实在忍不住了,霍然起身,指着年羹尧的鼻子就骂:“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在皇上面前这般放肆!西北的仗打赢了,那是皇上的福气、将士们的功劳,你倒好,全揽到自己身上了,还敢让皇上‘只管坐稳江山’——怎么,这江山是你年家打下来的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