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易佳莉就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听见外头院子里已经有动静了,鸟叫、水声、有人打着哈欠说话。
京城的秋天早晨凉飕飕的,她翻了个身,没赖床,麻利地爬起来穿好衣裳,端着搪瓷缸子和毛巾出了屋。
走到中院水池边,果然看见易中海已经蹲在那儿了,嘴里叼着牙刷,满嘴白沫子,正一下一下地刷着呢。
“爸,早。”易佳莉走过去,接了半缸子水,蹲在边上。
易中海扭头看了她一眼,含含糊糊“嗯”了一声,使劲漱了两口,拿袖子擦了一把嘴才开口:“今儿起得早,咋不多睡会儿?”
“不困了。”易佳莉说着,把牙刷塞进嘴里。
易中海看着女儿,目光里带着一贯的温和,嘴上却开始絮叨:“一会儿吃了饭再去上学,别空着肚子就往学校跑。你这么大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早上不吃东西,一上午脑子都转不动,听课也听不进去。”
易佳莉一边刷牙一边点头,“嗯嗯”地应着,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青蛙。
易中海看她这敷衍的样子,也不恼,笑了笑又说:“你妈今儿早上蒸了窝头,煮个鸡蛋,还熬了粥,你多吃两口再走。”
“知道啦——”易佳莉漱干净嘴,拿毛巾擦了擦脸,总算能好好说话了,“爸您放心吧,我什么时候饿着肚子出过门啊。”
易中海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那是,你比你妈还会心疼自个儿。”
父女俩正说着话,就听见西边的屋里传来一阵动静,门帘一掀,贾东旭端着脸盆走了出来。
他刚迈出门槛,一抬头看见水池边蹲着的易中海和易佳莉,脚步明显顿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尴尬和迟疑。
这副模样,易佳莉早就见怪不怪了。
打从1948年那件事之后,贾东旭见着易家人就是这个德性,想打招呼吧,张不开嘴;不打招呼吧,又显得更理亏。
最后就只能这么干站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事情的来龙去脉,还是48年轧钢厂那场事故。
当初贾东旭他爸贾有财因为那场事故,工伤没了,贾家孤儿寡母不容易,易中海念着跟贾有财多年的交情,主动收了贾东旭当徒弟。
那时候的师徒可不比现在,正经是要当半个儿子养的,徒弟给师傅端茶倒水、逢年过节送礼、以后还得给师傅养老送终。
易中海没有儿子,这在院里一直是个议论的话题。贾张氏就看准了这点,觉得儿子拜了易中海为师,往后易家的房子、家产、存款,早晚都得落进他们贾家的口袋。
心里这么想了,嘴上就没把门的了,私下里跟院里几个碎嘴婆娘嘀咕的时候,什么难听话都往外冒——
“易中海就是个绝户命,生个丫头片子有什么用?赔钱货一个!”
“吴翠芬那只不下蛋的母鸡,要不是早年怀不上,能三十好几才生这么个闺女?”
这些话三转两转,传到了易佳莉耳朵里。
她当时听说后,没哭也没闹,更没冲到贾家门口骂街。
她只是回家之后,原原本本地把听到的话跟易中海说了一遍,一字没添,一字没减。
易中海当时脸色就变了。
他这个人,一辈子脾气好、为人厚道,全院老少没有不夸的。
但唯独有一根底线,他女儿。吴翠芬当年逃难流产伤了身子,多少年怀不上孩子,两口子求医问药吃尽了苦头,三十多岁才得了这么个宝贝闺女。那是他的心头肉,谁碰谁死。
易中海先是找了贾东旭谈话,话里话外点拨他,让他回去管管他妈的嘴。贾东旭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回去也劝了,可贾张氏哪里是能听劝的人?
她非但不收敛,反而觉得易中海小题大做、拿师傅架子压人,背地里说得更难听了。
易中海等了几天,发现没有任何改变。他这人,要么不办事,办了就不回头。当即找到厂里,正式提出解除师徒关系,把贾东旭调去了别的车间,从此不带他了。
消息传开,贾张氏急了眼,跑到院子里又哭又嚎,坐在地上拍着大腿骂易中海不近人情、欺负孤儿寡母。可易中海这次是铁了心,任她怎么闹腾,愣是没有松过半句口。
打那以后,贾东旭就彻底成了院里最尴尬的人。他心里头其实明白,换了个师傅才知道,天底下没有比易中海更好的师父了。
人家教手艺是真心教,不藏私不摆谱,该骂的时候骂,该疼的时候疼。他爸活着的时候跟易中海就是好兄弟,两家人又住一个大院,本该是亲上加亲的事,全让他妈那张嘴给毁了。
他也劝过他妈,可他妈根本听不进去,反而骂他没出息、胳膊肘往外拐。次数多了,贾东旭也就懒得再说了,只是从此见着易家人就绕着走。
眼下这场面,就是那段旧账的缩影。
易佳莉看了贾东旭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收拾自己的毛巾。
易中海也看见了,脸上的温和淡了几分,但也没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把自己缸子里的水泼了,拍了拍易佳莉的肩膀:“走吧,回家吃饭。”
“哎。”易佳莉应了一声,端着缸子跟父亲一块儿往家走。
父女俩从贾东旭身边走过去,谁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贾东旭站在水池边,手里端着空脸盆,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低下头,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他心里那声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