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牡丹宴设在景仁宫的花园里,正是牡丹盛放的时节,各色花朵竞相争艳,满园馥郁芬芳。皇后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宫装坐在主位上,面带微笑,招呼着前来赴宴的嫔妃们,一派温婉大方的皇后风范。
然而永寿宫里,婉宁并没有去。
她一早便让人去景仁宫传了话,六阿哥弘昭昨夜有些不适,哭闹了半宿,今早还有些发热,她这个做额娘的实在放心不下,只得告假一日,留在宫中照顾孩子。
皇后派了剪秋亲自来永寿宫探望,名为关心六阿哥的病情,实则是想看看婉宁是真病还是假托。
剪秋到的时候,婉宁正抱着弘昭在暖阁里来回踱步,弘昭小脸确实有些红扑扑的,哼哼唧唧地窝在母亲怀里,一副不大舒服的样子。玉檀在一旁端着温水,时不时用小勺喂弘昭喝上一口。剪秋看了几眼,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行了礼,回去复命了。
剪秋走后,玉檀关上门,低声道:“娘娘,剪秋姑姑走了。”婉宁“嗯”了一声,抱着弘昭坐回榻上,低头看了看怀里正眨巴着眼睛、精神头其实还不错的小家伙,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小声道:“好孩子,今儿帮了额娘一个大忙。”弘昭咯咯笑了两声,伸手去抓她的指尖,浑然不知自己刚刚成了母亲推掉一场鸿门宴的绝佳借口。
婉宁将弘昭交给乳母抱下去喂奶,自己则坐到窗边,端起一盏茶慢慢地喝着,目光望向外头春日明媚的天光,对玉檀吩咐道:“景仁宫那边,让人盯紧些。有什么消息,及时报过来。”玉檀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赏花宴上,一切看起来都是那样的和谐美好。皇后领着众人在花园里赏花,边走边指点着各色牡丹,语气温婉,时不时还停下来问一问谁的衣裳配什么花好看,气氛轻松而融洽。
富察贵人挺着已经颇为显眼的肚子走在人群中,一手扶着腰,一手护着肚子,面上带着几分得意之色。她如今已经五个多月的身孕,胎像稳固,正是最风光的时候。
虽然前段时间时疫横行时她消停了一阵子,可如今天气转暖、时疫退去,她便又故态复萌了起来,走在人群中下巴微微扬起,有意无意地挺着肚子,仿佛生怕旁人不知道她怀了龙胎。华妃走在她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懒得回头看她,只是偶尔和身边的宫女低声说几句话,面上带着几分不屑。
而今日的赏花宴上,还有一个人也颇为引人注目,淳常在。她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衣裳,站在人群中,面上带着天真烂漫的笑容,偶尔俯身闻一闻花香,偶尔追着一只蝴蝶跑上几步,笑声清脆得像银铃一般。皇上今日也来了,他原本是在养心殿批折子的,但皇后亲自去请了,说是牡丹开得极好,请他过去散散心、赏赏花,他便来了。
他走在前头,与皇后并肩而行,偶尔点评几句花色的优劣,心情看起来倒也不错。
变故发生在众人行至一株魏紫跟前的时候。那株魏紫开得极盛,花朵硕大如碗口,紫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富察贵人走得快了些,抢到了人群前头,想要凑近去闻那花香。
就在她俯身凑近花丛的一瞬间,一只浑身雪白的猫忽然从花丛底下窜了出来,那是皇后养的那只名叫“松子”的猫,平日里温顺可爱,可不知为何今日竟像是受了惊一般,猛地蹿出来,一头撞在了富察贵人脚边的裙摆上,又惊叫着跳开,连带着将旁边正笑盈盈追蝴蝶的淳常在撞了一个趔趄。
淳常在被撞得身形一晃,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稳住自己,慌乱之中,她的手正好推在了站在她前方的甄嬛背上。甄嬛今日才刚刚被解除了禁足,第一次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她本就站得离富察贵人很近,被淳常在这么一推,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直直地撞在了富察贵人身上。
富察贵人被撞得脚下一个踉跄,她还来不及惊呼,整个人便向侧面倒去,肚子重重地磕在了旁边的石栏上。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捂着肚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鲜红的血液迅速洇开了她的裙摆,在青石地面上蜿蜒成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整个花园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声。“贵人!贵人您怎么了!”“血……她流血了!”“快叫太医!快!”场面一下子乱成了一锅粥。
皇上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大步走上前去,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疼得几乎昏死过去的富察贵人,又转头看了一眼跌坐在地上、脸色煞白的淳常在和甄嬛,目光冷得像淬了冰渣。
太医来得很快,可一切都来不及了。富察贵人被抬进偏殿之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太医便跪着出来禀报,龙胎没有保住,是个已经成了型的男胎。
皇上站在偏殿门外,听完太医的禀报,沉默了很久,一句话也没有说。他转身走回花园里,现场的所有嫔妃都已经跪了一地,大气也不敢出。皇上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跪在人群前方的淳常在脸上。
淳常在已经哭得满脸是泪,连连磕头,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句子:“皇上!臣妾不是故意的!臣妾是被那只猫撞了一下,一时没站稳才推了莞常在的!臣妾真的不是故意的!”
甄嬛跪在一旁,脸色也是白的,但她没有哭,只是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攥得发白。她刚从禁足中被放出来,第一次出现在这种场合,就出了这样的事,她心里清楚,无论她有没有错,这件事都会算到她头上。
皇上看着她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又转头看了一眼跪在一旁、同样面色惶恐的皇后,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