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月阁里,沈眉庄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屋子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灯,采月和采星守在床边,两个人的眼眶都是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
沈眉庄只觉得头昏沉沉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痛,她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采月连忙上前扶住她,在她身后垫了一个软枕。沈眉庄坐稳之后,下意识地伸手抚向自己的小腹,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哑着嗓子问道:“我的孩子呢?太医怎么说?”
采月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慌忙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却怎么也止不住。采星站在一旁,也是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沈眉庄看着她们俩这副模样,心里头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带着一丝嘶哑:“我问你们话呢!我的孩子呢?太医到底怎么说的?”
采月“扑通”一声跪在了床边,磕了一个头,伏在床沿上哭得泣不成声:“小主……孩子……没了。”
沈眉庄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整个人猛地愣住了。她呆呆地坐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却像是失去了焦距,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许久之后,她低头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伸手轻轻覆在上面,指尖微微发抖。她没有哭,只是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一般。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采月和采星以为她会哭出来、会闹起来,可沈眉庄却只是缓缓地躺了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往后几日沈眉庄整日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墙壁,不吃也不喝,整个人迅速地消瘦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掏空了一样。
采月和采星轮流守在床边,端来的粥饭一碗一碗地原样端回去,劝说的话说了一箩筐,沈眉庄却像是根本听不见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甄嬛在碧桐书院里听说了沈眉庄小产的消息,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泼了一手,滚烫的温度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低声说了一句:“是我害了眉姐姐。”槿汐站在一旁,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轻轻叹了口气。
……
沈眉庄流产的消息很快就到了济州沈家。
沈自山得到消息的当天,便在书房里砸了一只茶盏。
他背着手在屋内来回走了好几圈,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气得不轻。沈夫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攥着帕子,眼眶通红,却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沈自山停下脚步,指着她骂道:“我当初是怎么跟你说的?我说过多少次了!眉庄是要进宫的人,你教她那么多诗词歌赋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能让她在宫里站稳脚跟吗?你倒好,一味地教她什么风骨气节、姐妹情深,如今你瞧瞧!为了一个甄家的女儿,连自己肚子里揣着的龙胎都不要了!那是龙胎!是她往后在宫里的立身之本!她说跪就跪,说求情就求情,她把沈家上下百十口人的前程当什么了?”
沈夫人被骂得抬不起头来,只能拿帕子捂着嘴低声啜泣。沈自山骂完了,余怒未消地坐到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提笔写了两封信。
一封是给采星采月的。信上的措辞毫不客气,大意只有一层意思——从今往后,你们两个给老夫盯紧了惠贵人,她若再做出什么出格的蠢事,你们第一时间写信报回沈家。若是敢隐瞒不报,或是由着她胡来,你们在宫外的家人,自己掂量着办。
另一封信,是让沈夫人写的,以母亲的口吻送去给沈眉庄。沈夫人一边哭一边写,字迹被泪水洇花了好几处,但信上的意思却清清楚楚——女儿啊,你这次实在是太糊涂了。
你为了一个甄家的女儿,把自己好不容易盼来的孩子都给搭进去了,那可是你后半辈子的倚仗啊!母亲知道你重情义,可这深宫里头,情义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你若再这样下去,不仅保不住自己,连沈家上下都要被你拖累。从今往后,你管好自己就行了。至于那位甄常在,她的事,你不许再掺和半分。
信送到闲月阁那天,沈眉庄刚被采月扶着坐起来喝了几口粥。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深地凹了下去,原本圆润的下巴如今尖得像能把人扎疼。她靠在床头,接过采月递来的信,展开来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眼泪便无声地滑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信纸上,将墨迹洇开了一片。
采月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主这副模样,心里头酸涩得不行,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来安慰。沈眉庄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只是闭上眼睛,将信纸贴在心口,低声说了一句:“是……女儿不孝。”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可那声音里头的悔恨与悲凉,却让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她靠在床头,睁着眼睛望着帐顶,脑海中反复回想着父亲母亲信里的话,为了一个甄家的女儿,把自己好不容易盼来的孩子都给搭进去了。
是啊,她为了替甄嬛求情,跪在九州清晏门口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姐妹情分,是甄嬛受了委屈她不能坐视不理。可她却忘了,她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
那是她的孩子,是她在这深宫里唯一的血脉至亲。她为了替别人求情,把自己的孩子搭了进去。值得吗?
沈眉庄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边的发丝里。
她心里头有一个声音在替甄嬛辩解,那不是甄嬛的错,是她自己要去跪的,是她自己执意要等的,是她自己没有顾及好自己的身子。
可另一个声音却冷冷地反问她:若不是因为她甄嬛,你又何苦去跪那一下午?若不是因为她惹出来的那些事,你又何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她说不清自己心里头到底是后悔多一些,还是埋怨多一些。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为了任何人去冒险了。
她这条命、她沈家上百口人的前程,都禁不起再一次这样的折腾。她将信纸仔仔细细地叠好,压在枕头底下,然后躺回床上,面朝着墙壁,闭上了眼睛。采月上前替她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