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眉庄在碧桐书院的消息传到闲月阁之后,便再也坐不住了。
她听完采月的话,手里的茶盏“咣当”一声搁在了桌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面,她也顾不上擦,猛地站起身来:“你说什么?嬛儿被降为常在了?小允子也被打进慎刑司了?”采月低着头,小声道:“是……圣旨已经下了,碎玉轩那边都接了旨了。”沈眉庄的脸色变了几变,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抬脚就往外走。采月连忙追上去拦住她:“小主!您要去哪儿?”
沈眉庄头也不回:“去九州清晏,我要见皇上。”采月急了,快步绕到她面前,张开双臂拦住她的去路:“小主!您如今怀着身孕呢,外头日头那么大,您不能这么冲动啊!”
沈眉庄看了她一眼,语气虽然急,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嬛儿被降位,我怎么能坐视不理?她不过是一个太监的名字冲撞了忌讳,又不是她自己的过错,皇上这样罚她也太重了些。我总要去替她说几句公道话。”采月劝不住,采星也上来劝,两人轮番上阵,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可沈眉庄铁了心,谁也拦不住她,硬是扶着采月的手一路往九州清晏去了。
九州清晏里,皇上正坐在案前批折子,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甄嬛和果郡王的事让他心里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偏偏又没法明着发作,果郡王已经赶走了,甄嬛也降了位,可他那口气还是没散。
他正烦着,苏培盛从外头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道:“皇上,惠贵人在外头求见。”
皇上头也没抬,语气冷淡:“不见。让她回去。”苏培盛应了一声,退出去传话。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脸上带着几分为难:“皇上……惠贵人不肯走,说是有要事求见皇上。她还说……若是皇上不见她,她就在外头等着。”皇上握笔的手顿了一下,眉头拧得更紧了几分,仍是没有抬头:“那就让她等着。”苏培盛不敢再劝,只好又退了出去。
这一等,便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六月的日头毒辣辣的,九州清晏门口一片空旷,连棵遮阴的树都没有。沈眉庄跪在门前的石阶下,腰背挺得笔直,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颊被晒得泛红,嘴唇却有些发白。采月举着伞替她遮阳,急得快哭出来了:“小主,您起来吧!您怀着身子呢,这么晒下去怎么受得了?皇上若愿意见您,早就见了,您这是何苦呢!”沈眉庄咬着嘴唇,摇了摇头:“我不走。皇上若不肯见我,我便跪到他不生气为止。嬛儿她冤枉啊,我总不能看着她就这么被贬了却不替她说一句话。”
采星也在一旁急得跺脚:“小主,您先起来,回头再想办法也不迟啊!您的身子要紧!”沈眉庄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固执地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沈眉庄的身子忽然晃了一下,她抬手扶住额头,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嘴唇翕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话来,身子便软软地歪倒了下去。
“小主!”采月惊叫一声,连忙丢开伞去扶她,采星也扑了上来,两人手忙脚乱地接住了沈眉庄的身子,见她双目紧闭、面色苍白,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喊道:“来人啊!快来人啊!惠贵人晕倒了!”
门口的侍卫见状也不敢耽搁,立刻飞奔进去禀报。皇上听说沈眉庄晕倒了,脸色一沉,虽然心里头恼她不识好歹,可毕竟她怀着身孕,他也不能真的不管。他放下朱笔,快步走出了九州清晏,看了一眼歪倒在采月怀里、双目紧闭的沈眉庄,眉头紧锁,沉声道:“抬进来!叫太医!”
几个太监手忙脚乱地将沈眉庄抬进了九州清晏的偏殿,安置在软榻上。太医很快便到了,擦了擦额头的汗,坐下来替沈眉庄诊脉。皇上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脸色虽不好看,但到底还是惦记着她肚子里的孩子,便开口问了一句:“她怎么样?胎儿可还稳妥?”
太医的手指搭在沈眉庄的腕上,脸色却渐渐地变了——先是疑惑,然后是惊讶,最后变成了一种不敢置信的神情。
他又换了另一只手重新诊了一遍,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手指微微发抖,却迟迟不敢开口。皇上见他这副模样,心里的不安猛地涌了上来,声音沉了几分:“你们都先退下。”
说罢,除了苏培盛和太医 其他人都退了出去。。
“ 到底怎么样了?说话!”
太医“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回皇上的话……惠贵人她……她并没有身孕。”
这话一出口,整个偏殿的空气仿佛一瞬间凝固了。皇上站在榻前,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沉。他盯着跪在地上的太医,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太医额头贴着地面,连头都不敢抬,声音抖得几乎连不成句子:“微臣……微臣诊了三次,惠贵人的脉象确实……确实不是滑脉。她并没有身孕。”
皇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站在那儿沉默了几息,忽然转身朝门外沉声道:“传太医院院判章弥过来,再把今日值守的几个太医一并叫来。”
章弥来得很快,另外几个太医也陆续赶到。几人轮番上前替沈眉庄诊脉,诊完之后,互相对视了几眼,最后由章弥出面,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回禀道:“回皇上的话……经微臣与几位同僚共同诊断,惠贵人……确实没有身孕。此前或许是误诊。”
“误诊?”皇上盯着章弥,目光凌厉如刀,“两个月的身孕,也能误诊?”章
弥伏在地上不敢吭声,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地落在地砖上。皇上没有再追问,他站在偏殿里沉默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几经变换。愤怒、震惊、阴沉、最后归于一种冰冷的平静。
他慢慢理清了这其中的关窍:沈眉庄根本没有怀孕,是有人故意让她以为自己怀了孕。
至于是不是沈眉庄自己假装怀孕,皇上觉得他自己看人还是挺准的,就沈眉庄这个愚笨的妇人,她哪里有这个脑子?
皇上转头看了一眼躺在榻上、面色苍白的沈眉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恼火,有失望,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他在偏殿里来回走了两步,停下脚步,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对外透露半个字。惠贵人的脉象如何,你们都记住了吗?”
章弥和几个太医连忙伏地应道:“微臣遵旨。”皇上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对外就说,惠贵人因烈日跪拜,动了胎气,不幸小产了。”
这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嗻。”太医们也连忙应声,不敢多问一个字。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极快。当天傍晚,整个圆明园都知道了,惠贵人为了给甄常在求情,在九州清晏门口跪了好几个时辰,结果中了暑气,动了胎气,孩子没能保住。
一时间,后宫里议论纷纷。有人说惠贵人和甄常在真是姐妹情深,为了替她求情连自己的孩子都搭进去了,实在令人唏嘘。
也有人在背后暗暗摇头,觉得惠贵人太傻,自己怀着身孕还要去掺和这趟浑水,如今孩子没了,皇上就算心里记着甄常在的不好,恐怕从此连她也连带厌弃了。
沈眉庄小产的消息传到华妃那儿时,华妃正歪在软榻上,让颂芝给她捶腿。
她手里捏着一颗葡萄,刚要往嘴里送,听到这个消息,葡萄停在半空,她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头看向前来报信的太监,眉头微微蹙起:“你说什么?沈眉庄小产了?”
那太监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回道:“回娘娘的话,消息千真万确。是太医从九州清晏传出来的,说是惠贵人替甄常在求情,在日头底下跪了太久,中了暑气,孩子没保住。皇上已经让人把她送回闲月阁了,听说惠贵人醒来之后一直不说话,也不吃不喝,怕是受了大打击。”
华妃把葡萄丢回碟子里,坐直了身子,摆了摆手让那太监退下去。等门关上之后,她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曹琴默,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目光里都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震惊和困惑。
曹琴默先开了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娘娘……惠贵人她根本就没有身孕,这是咱们都知道的事。可如今皇上那边传出来的消息,却是说她小产了……”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华妃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脸色忽然变了几变,显然也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她站起身来,在殿内来回走了几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惊疑不定:“你的意思是……皇上知道了?”
曹琴默的脸色也有些发白,她把手里的团扇握得紧紧的,指尖都有些泛白:“怕是真的知道了。若不知道,直接说她中暑便是了,何必多此一举说什么小产?皇上这是……将计就计,替她把这件事圆了过去。”
华妃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曹琴默,眉头拧得死紧:“他既然知道了沈眉庄是假孕,为什么不查?他要是查起来…”
曹琴默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娘娘,皇上不是不查,而是不能查。”华妃挑了挑眉:“什么意思?”曹琴默站起身来,走到华妃身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娘娘您想,惠贵人假孕这事若是彻查起来,闹得满城风雨,丢的是谁的脸?是她沈眉庄的脸不假,可归根结底,丢的是皇上的脸、是皇家的脸。堂堂一个贵人,怀了假孕,闹了这么大笑话,传出去让前朝后宫怎么议论?皇上刚登基没几年,最在意的就是这些体面。”
“ 他宁可对外说惠贵人小产了,也绝不肯让人知道自己的妃子假孕——那比小产更丢人。”
华妃听完这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坐回软榻上,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渐渐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冷笑了一声:“呵,倒让沈眉庄捡了个便宜。明明是假孕,如今倒成了小产,外头那些人还要可怜她几分。”
曹琴默跟着笑了笑,可那笑意并未真正到达眼底。她心里头比华妃多一层忧虑,皇上既然知道了沈眉庄是假孕,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这背后是谁动的手脚?
皇上如今不查,不追究,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而是因为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把事情闹大。
可这笔账,皇上一定是记在心里了。今天不跟你算,不代表明天也不算。
华妃显然没有想得那么深,她靠在软榻上,重新捏起一颗葡萄丢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罢了,横竖没牵扯到咱们头上,管她真小产假小产呢。。”
曹琴默张了张嘴,想把自己的担忧说出来,可看了一眼华妃那副不以为意的样子,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有些事情,她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说多了反而惹华妃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