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满蒙汉八旗的小主们陆续进了宫。婉宁虽然窝在倚梅园里当差,但宫里的事儿传得快,加上来保时不时托人带个话过来,她对这些新入宫的小主们的底细倒也摸了个七七八八。
延禧宫住了三位——富察贵人、夏常在、安答应。
钟粹宫住的是博尔济吉特贵人。
咸福宫是沈贵人。
碎玉轩住了两位,莞常在和方佳常在。
长春宫则是默默无闻的刘常在。
八个妃嫔,各归各宫,倒跟婉宁记忆里的分派差不离。
这后宫里人一多,热闹也就跟着来了。
这段时间婉宁在倚梅园里,光是听八卦就听得耳朵起茧子。
头一件热闹,就出在延禧宫。
刚进宫那天,那位夏常在也不知是真性情还是缺心眼儿,当着众人的面就说了一句:“华妃娘娘的东西再好,也比不过皇后娘娘的。”
这话一说,可把来到延禧宫送赏的周公公气得一个踉跄,据说回去之后好半天没缓过劲儿来。
婉宁听到这儿的时候,正端着茶碗喝水,差点没呛着,这位夏常在依旧十分勇武!
第二件热闹更稀奇。
咸福宫的沈贵人,进宫第一天,放着自家主位敬嫔娘娘不去拜见,反倒带着延禧宫的安答应,巴巴地跑到碎玉轩去拜见莞常在。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倚梅园几个宫女围在一起议论了好一阵子,玉檀瞪着眼睛问:“这沈贵人的规矩是跟谁学的?哪有放着主位不拜,跑去拜下级的道理?”
婉宁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倒是琢磨,沈眉庄可不是规律没学好,那就是个脑子不好使的。
不过她也的确命好,咸福宫的主位是敬嫔,出了名好说话,这要是换了启祥宫的丽嫔或是翊坤宫的华妃,甚至是长春宫的齐妃,怕是当场都得把她轰出去了。
至于 第三件热闹,就是请安日那天的大戏了。
婉宁虽然没亲眼瞧见,但听来送炭的小太监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简直比听说书的还过瘾。
那天一早,华妃娘娘就来了个下马威——别的小主都到齐了,她姗姗来迟,进门之后不紧不慢地坐下,眼皮子一抬,扫了一圈满屋子的人,轻飘飘地丢下一句:“本宫来晚了,让诸位久等了。”
语气里半点歉意都没有,倒像是在说“本宫能来就是给你们面子了”。皇后娘娘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嘴上说着“不妨事”,可屋里那气氛,在场的宫女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更狠的还在后头。结束请安后,延禧宫的夏常在也不知是触了华妃哪根逆鳞,竟被华妃下令赏了一丈红。
一丈红,那是什么刑罚?那是从先帝爷时候起就几乎没人再用过的酷刑,连慎刑司那些折磨人的手段都比不上它狠。
华妃就这么轻飘飘地开口了,愣是让人把夏常在拖出去打了。
玉檀听到这儿的时候,脸都白了,小声说了一句:“这也太……那可是妃嫔啊,怎么能……”
她没敢说完,婉宁也没让她说完。婉宁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背,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有些话,心里知道就行了,嘴上别说出来。”
玉檀赶紧闭了嘴,但眼里的害怕还是遮不住。停了一会儿,她又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婉宁姐姐,你说福子的事儿……也是华妃娘娘做的吧?”
婉宁没有接话。福子她们都认识,是同一批进宫的宫女。那姑娘长得水灵,人也本分,当初被剪秋姑姑一眼挑中去了景仁宫,后来不知怎么又调去了翊坤宫当差。
再后来,人就没了。听说是在碎玉轩附近的井里被发现的,捞上来的时候人都泡胀了。
发现她的不是别人,正是莞常在和沈贵人,安答应他们,据说莞常在被吓得不轻,当场就发了热,连着好几天下不来床,如今还躺在碎玉轩养着呢。
玉檀缩了缩脖子,声音里带着一丝发抖:“福子好歹也是内务府小官的女儿,上三旗包衣出身呢,姓塞和里氏,听说跟太后娘娘的娘家都沾着点儿亲。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井里了,连个说法都没有……”
婉宁轻轻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火钳子拨了拨炭盆里的炭火,看着火星子噼啪地跳了几下,才慢悠悠地开口:“宫里头死个宫女,就跟秋天落片叶子似的,谁会在意呢?能在背后议论两句,已经算是有人记着她了。”
玉檀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了。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细微爆裂声。
窗外的风吹过梅林的枝头,发出一阵低低的呜咽声,像是什么人在远处轻轻地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