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六十年五月,畅春园里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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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是康熙的寿诞,虽然皇上早有口谕,说今年不许大操大办,可底下的人哪里敢真懈怠。该准备的贺礼一样不少,该来贺寿的人也是一个不敢缺。天不亮的时候,畅春园外头的马车就已经排起了长队,王公大臣、宗室亲贵、蒙古王公,但凡在京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
雍亲王府一家子到得不算早,却也不算晚。胤禛穿着一身藏蓝色的亲王吉服,领着弘晖、弘恒两个儿子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云辛萝,宜修,李静言和几个儿媳妇,再往后便是府里的几个孩子们。一家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园子,沿路遇到的朝臣们纷纷躬身行礼,口中称着“雍亲王”,态度比从前又恭敬了几分。
云辛萝走在女眷的队伍里,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心里却暗暗打量着周围人的神色。她注意到,那些朝臣们看向胤禛的目光,比往日里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她心里明白——这些人精们,怕是都已经嗅到了风向。
宴席设在畅春园的正殿里,大殿之上,康熙端坐在御座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虽然已经年近古稀,可精神头看着还不错,脸上带着几分难得的笑意。
底下坐着的,是诸位皇子、公主、宗室亲贵,再往下便是朝中的文武大臣。女眷们则另设了屏风,坐在另一侧,透过那半透明的纱屏,也能隐约看到前头的景象。
宴过三巡,便开始献寿礼了。
先是诸位皇子。大阿哥和太子自然是不在的,大阿哥被圈禁多年,太子也早已被废,这两个名字在宫里已经成了忌讳,谁也不敢提。剩下的皇子们依次上前,献上各色贺礼——有献上名家字画的,有献上珍奇异宝的,有献上自己亲手抄写的经卷的,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胤禛献上的是一套他亲手抄写的《金刚经》,字迹工整肃穆,一笔一画都透着虔诚。康熙接过来翻了翻,点了点头,说了句“老四有心了”,便让李德全收了起来。
到了孙辈献礼的时候,大殿里的气氛便热闹了起来。
弘恒领着几个弟弟妹妹走上前去,齐齐跪下行礼,朗声道:“孙儿弘恒,率弟妹们恭祝皇玛法福寿康宁、万寿无疆!”
身后一众小萝卜头也跟着齐声喊道:“恭祝皇玛法福寿康宁、万寿无疆!”
童声清脆,在大殿里回荡着,把康熙逗得笑逐颜开。他捋着胡须,看着底下那一排孙辈,目光在弘恒身上多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好好好,都起来吧。”康熙笑着摆了摆手,“你们的孝心,朕都知道了。”
弘恒站起身来,又领着弟妹们献上了寿礼——是他带着弟弟妹妹们一起亲手做的,一幅巨大的百寿图,上面用各种字体写了一百个“寿”字,虽然笔法还有些稚嫩,可胜在心意足。康熙看了很是喜欢,让人当场就挂在了殿侧的屏风上。
看着儿孙满堂、其乐融融的景象,康熙的心里也是感慨万千。他这一辈子,经历了太多太多——幼年登基,擒鳌拜,平三藩,收台湾,亲征准噶尔……他打过仗,杀过人,流过血,也流过泪。他失去了太多儿子,也失去了太多至亲。如今到了晚年,能看到这一堂儿孙齐齐整整地跪在面前,他心里头的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一半。
可与此同时,他又忍不住想起了大阿哥和太子。
那两个儿子,一个被圈禁在高墙之内,一个被废黜后郁郁寡欢。他们都是他的儿子,都是他曾经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可最终,一个骄横跋扈,一个悖逆不孝,都让他失望透顶。
康熙的目光从面前的孙辈身上移开,落在了一旁坐着的胤禛身上。
这个四儿子,打小就不爱说话,性子冷,做事却最是稳妥。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观察老四,看他办事,看他理政,看他待人接物,看他在朝堂上不卑不亢、在后院里不偏不倚。越看,他便越觉得——这个儿子,像他。
不是相貌上的像,而是骨子里的像。一样的隐忍,一样的坚韧,一样的不动声色。
康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深远。
他心里那个盘旋了许久的念头,在这一刻终于落定了。
他侧过头,对身旁的李德全低声道:“去把朕准备好的那道旨意拿来。”
李德全闻言,浑身一震。他伺候了康熙几十年,自然知道皇上说的是哪道旨意。他压住心中的震动,躬身应了一声“嗻”,转身去了后殿,不多时,便双手捧着一道明黄的圣旨走了回来,恭恭敬敬地站在了康熙身侧。
康熙没有立刻让他宣旨,而是又喝了一口酒,目光缓缓扫过底下的众人。他看着那些儿子们——老三、老五、老七、老八、老九、老十、老十二、老十三、老十四……一张张面孔,有的恭敬,有的淡然,有的忐忑,有的不甘。
他的目光在老八、老九、老十脸上多停了一瞬,看到了他们眼底深处那一丝尚未熄灭的火焰。他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李德全。”康熙放下酒杯,声音平稳而清晰,“宣旨吧。”
这一声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