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天,本该是暖风熏人,草木葳蕤。可四贝勒府里,却仿佛还滞留着一股去岁冬日的寒意,冷清得有些异样。
府里的两位正经主子——贝勒爷和嫡福晋,前些日子竟一同去了京郊新修好的圆明园,说是福晋生辰,去园子里松散两日,赏赏海棠。这一去,便是五六日光景,归期未定。
主子们不在,偌大的贝勒府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主心骨,连带着那份无形的、因规矩与威严而凝聚的“热闹”也散去了,只剩下各院各房紧闭的门扉,和偶尔穿行在廊下、脚步匆匆却异常安静的仆役。
没了嫡福晋坐镇,日常请安虽免了,但众人心里反而更添了几分惶然与无所适从,生怕行差踏错,等主子回来被秋后算账。
明月院依旧是大门紧闭,如同府中一处被遗忘的角落。齐月宾自那日动了胎气,便再没踏出过院门半步。
如今,齐月宾全部的指望,都系于腹中这块尚未成形的血肉之上,再无他念。院子里伺候的人也被严厉敲打过,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生事了。
宋燕宜所居的厢房,离齐月宾不远。她本就性子沉静,不喜交际,经历了齐月宾那场风波,更是吓破了胆,越发谨小慎微。除了每日在佛堂里为那两个早夭的女儿念经,为齐月宾腹中胎儿祈福,便是待在自己屋里做些针线,几乎足不出户。贝勒爷不在,福晋不在,这后院于她而言,更像是一座华丽的牢笼,安静得让人心慌。
而后院中真正心绪难平、如坐针毡的,唯有侧福晋宜修所居的朝阳院。
贝勒爷带着云辛萝去圆明园庆生这个消息传来时,宜修正在哄弘晖午睡。剪秋低声禀报完,她拍着孩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在半空,脸上惯常维持的温婉笑容瞬间僵住,眼底骤然涌上一片冰冷的阴霾。
去圆明园?只为给她过生辰?赏海棠?
好,真是好极了!她乌拉那拉·宜修入府多年,生下长子,何曾得过贝勒爷这般用心?莫说单独带她去别院庆生,便是生辰当日,贝勒爷能记得来她院里坐上半刻,赏些东西,便已是难得的体面了!云辛萝凭什么?就凭她是皇上亲指的嫡福晋?就凭她那张脸、那副故作沉稳的样子?
一股强烈的酸楚、不甘与嫉恨,如同毒藤般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弘晖似乎感受到了额娘情绪的波动,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宜修这才恍然回神,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继续轻拍着,直到孩子重新睡熟。
可那口气,终究是堵在了胸口。更让宜修憋闷的是,不仅如此,福晋人不在府中,可府里一应大小事务,竟并未完全交托给她这个侧福晋!大部分要紧的、有油水的,或是需要决断的府务,依旧由福晋从云家带来的、那个叫拂冬的大丫鬟并几个管事嬷嬷协同处理,每日将有章程的事项写成条陈,快马送至圆明园请福晋定夺。
留给她的,不过是一些无关痛痒的、例行公事的琐碎,或是需要出面与一些无关紧要的宗室女眷虚与委蛇的场合。
这哪里是让她协理,分明是让她做个摆设,打个酱油,做做样子给外人看!云辛萝这是防着她呢!生怕她趁此机会揽权,或是做出什么手脚!
宜修气得心口发疼,却又无可奈何。云辛萝行事滴水不漏,名义上依旧是“侧福晋协理”,她挑不出错处。可这种被架空、被防备的滋味,比直白的打压更让她感到羞辱和无力。
偏生这时,乌拉那拉府里又传来了“好”消息,她那位嫡亲的姐姐,嫁到孙家的柔则,诊出了身孕,已近两月。
消息是剪秋小心翼翼禀报的,还呈上了一封来自费扬古夫人的家书。信中,觉罗氏的语气是难得的扬眉吐气,字里行间透着对柔则的疼惜与对孙家即将添丁的喜悦,末了还不忘“提醒”宜修:“你姐姐如今身子贵重,你这个做妹妹的,虽在贝勒府尊贵,但礼数不可废,该有的心意还是要到的。”
宜修捏着那薄薄的信纸,指尖用力到泛白,几乎要将纸笺戳破。柔则有孕了?
宜修心中瞬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有惊讶,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淡淡酸涩,更有一种被比下去的难堪。柔则嫁入孙家后一直郁郁寡欢,夫妻不睦,几乎成了京中一些人口中隐隐的笑谈。可如今,她竟有了身孕!而自己呢?虽有弘晖,可自从云辛萝入府,贝勒爷便极少踏足她的屋子,她再想有孕,谈何容易?嫡母这封信,哪里是提醒,分明是炫耀!
宜修强撑着面上的平静,吩咐剪秋:“去库房挑几样上好的药材、料子,还有……那尊送子观音的玉雕,一并给🧍♀️送去,就说是我贺她有孕之喜,望她安心养胎,一举得男。”礼数要做足,甚至要做得更漂亮,绝不能让人挑出半点不是。
剪秋应声去了。可东西送出去没两日,更让宜修气血翻涌的事情来了。
也不知是觉罗氏授意,还是她自己按捺不住,总之,几封来自乌拉那拉府、指名给侧福晋的家书,接二连三地送到了朝阳院。信是觉罗氏亲笔所写,措辞却与先前那封报喜的家书截然不同。
字里行间,充满了嫡母对庶女的居高临下与毫不掩饰的挑衅。一会儿说“柔则这胎怀相极好,太医都说是个男胎,孙家上下欢喜不尽,到底是嫡女,福气深厚”;一会儿又说“你虽在贝勒府,但也要谨记本分,好生伺候贝勒爷和福晋,莫要学那些轻狂样子。你姐姐如今是孙家功臣,你虽是侧福晋,但论起为妻之道、绵延子嗣,还要多向你姐姐学着些”;甚至隐晦地提起“当年若非……如今在贝勒府风光的,还不知是谁呢”……
这字字句句,如同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宜修最敏感、最痛楚的神经上。什么“嫡女福气”,什么“为妻之道”,什么“当年若非”……觉罗氏这是赤裸裸地在打她的脸!是在嘲笑她庶女出身,嘲笑她如今在贝勒府被福晋压得死死的,嘲笑她不如柔则会“把握”!
“啪!”宜修将最新的一封信狠狠摔在桌上,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与恨意。这个老虔婆!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如此羞辱自己!
剪秋吓得跪倒在地:“主子息怒!您千万保重身子,莫要气坏了!”
“息怒?你让我如何息怒!”宜修声音尖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她是在我心上捅刀子!是在拿柔则那个贱人来踩我!我恨不能……恨不能现在就冲回乌拉那拉府,撕烂她那副虚伪的嘴脸!”她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紧紧攥着桌沿,骨节发白。
多少年了,自从她凭借德妃的青睐嫁入贝勒府,尤其是生下弘晖后,觉罗氏明面上已不敢如此放肆。可如今,柔则怀孕,仿佛给了这老妇无穷的底气和借口,竟敢旧事重提,如此折辱于她!
“主子,福晋她……她毕竟是大格格的生母,是您的嫡母。”剪秋壮着胆子劝道,“此事……此事不宜闹大。若是传出去,对您、对大阿哥都不好。贝勒爷和福晋最重规矩体统……”
这话像一盆冷水,稍稍浇熄了宜修暴怒的火焰。
她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只是那眼神,阴鸷得吓人。
“把信都烧了。”她冷冷道,“以后乌拉那拉府再送信来,除了阿玛的,其他人的,一律不必呈到我面前。”
“是。”剪秋连忙应下,将散落的信纸捡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