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梅阁里,灯火如豆。
柔则倚在临窗的凉榻上,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只觉得心头也如这夜色一般,浓得化不开。芳若轻手轻脚地替她卸下钗环,又端来温水净面。铜盆里的水漾着微光,映出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意与一丝懊悔。
白日里宴席散后,她本已准备告辞。车马都备好了,宜修却拉着她的手,眼圈微红,说什么“姐姐难得来一趟”、“弘晖还没跟姨母亲近”、“咱们姐妹许久没说体己话了”,言辞恳切,情意绵绵。她一时心软,又想到回孙家也不过是对着空荡荡的屋子,或是听婆母含沙射影的敲打,与丈夫相对无言的尴尬,便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可此刻冷静下来,那份“暂时逃离”的轻松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不安与后悔。
她是出嫁女,是孙家的媳妇。无缘无故在妹妹府上留宿,一住便是几日,传出去像什么话?婆母本就看她不顺眼,若知道了,岂不更要骂她不知礼数、不顾夫家体面?
还有额娘……柔则一想到自己亲娘费扬古夫人那张严厉的脸和永无休止的抱怨,便觉得一阵头疼。额娘若知晓,定会冲到孙家去“说道说道”,到时候,她在婆家就更难立足了。
越想越觉得此行不妥。柔则坐直了身子,对正在整理妆匣的芳若道:“芳若,别收拾了。把带来的东西再归置归置,咱们明日一早便回去。”
芳若惊讶地转过头:“福晋,咱们明日就回?侧福晋不是留您住上三日么?这才第一晚……”
“住不得了。”柔则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我一时糊涂,竟应了下来。如今细想,实在不妥。我已是出了阁的人,哪有长住妹妹府上的道理?今日是弘晖周岁,我来贺喜是应当。可贺喜完了还不走,外人看了,指不定怎么编排。等回了孙家,婆母那边……怕又是一场风波。”她揉了揉眉心,仿佛已经看到了婆婆那张拉长的脸和额娘怒气冲冲兴师问罪的模样,“到时候额娘若再去闹,我可真是里外不是人了。”
芳若跟随柔则多年,最知她在孙家的艰难和在娘家母亲面前的无力。闻言也叹了口气,不再多劝,只轻声道:“奴婢明白了。那……可要现在去禀报侧福晋和四福晋?”
柔则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夜已深了,不必此刻去扰人清梦。明早我亲自去与宜修说,再去向四福晋辞行。你且悄悄收拾,莫要惊动旁人。”
芳若点头应下,唤来两个随行的小丫鬟,主仆几人开始轻手轻脚地将刚刚取出安置的衣物、用器重新归拢到箱笼里。动作虽轻,但在寂静的夜里,那细微的声响,却更衬得人心绪纷乱。
柔则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散了屋内的沉闷,却吹不散她心头的郁结。她望着贝勒府重重叠叠的屋檐,在月光下勾勒出沉默而威严的轮廓。
这里再雅致安宁,终究不是她的归处。她的归处,是那个令她窒息的孙家,是那段冰冷无望的婚姻。
就在柔则于望梅阁对月惆怅、决定离去的同时,乌拉那拉府邸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正院上房灯火通明,费扬古夫人觉罗氏刚听完陪房嬷嬷从贝勒府打听回来的消息,得知柔则被宜修留宿,一张保养得宜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撂在炕几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糊涂!柔则真是糊涂!宜修留她,她怎么就同意了。”觉罗氏声音尖利,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还有那个宜修。她以为她是谁?一个侧福晋,留人?这传出去,叫孙家怎么看我们乌拉那拉家?叫旁人怎么看柔则?还以为我们家的姑娘多么没规矩,要赖在妹妹家里呢!”
下首的嬷嬷垂着头,不敢接话。
觉罗氏越想越气,胸脯剧烈起伏:“宜修那个小蹄子,我看她就是故意的!自己不过是个侧室,生了儿子就得意忘形了?把柔则留下,显摆她在贝勒府过得有多好?有多大的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