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辛萝 西厢房

阿哥所，吉祥搀扶着齐月宾，主仆二人踩着秋日午后的阳光，慢慢又进了这间刚刚腾挪出来的西厢房。

此时西厢房里已经简单打扫过，却仍透着长久未有人居住的清冷气味。

家具是旧的，式样也是最普通的，漆色有些暗淡，角落里甚至能看到些许未拂净的蛛网。窗棂上的雕花不及东厢房精细，糊窗的纱也是普通的素白纱，而非她原先用的那种透着淡青的软烟罗。

吉祥看着眼前景象，鼻子一酸，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低声道：“格格……这也太委屈您了。东厢房明明住得好好的，那乌拉那拉侧福晋还没进门呢，就让您搬出来……”

“吉祥。”齐月宾轻轻打断了丫鬟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她松开吉祥搀扶的手，自己缓缓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半扇窗。微凉的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院子里残菊的淡香和泥土的气息，冲淡了屋内的沉闷。“以后这样的话，莫要再说。按规矩来说 嫡福晋住正房，侧福晋住东厢房，如今她要进门，按规矩是该住东厢的。我们……让出来，是应当的。”

齐月宾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认命的淡然，可那微微攥紧袖口的手指，却泄露了她心底并非全无波澜。

委屈吗？自然是委屈的。可这委屈，在这深宫之中，又算得了什么？

几年前，她还是齐家金尊玉贵的嫡出大小姐，阿玛是正一品武职京官，额娘出身名门。

那时她入宫陪伴德妃娘娘，人人都说她品貌出众，性子温婉，将来指不定能配个皇子阿哥，最不济也是个宗室嫡妻。

那时齐月宾自己也悄悄想过，或许……自己的夫君就是与她自幼相识、一起长大的四阿哥胤禛？那时的胤禛虽沉默寡言，但待齐月宾总是有几分不同于旁人的温和。

可命运翻云覆雨。阿玛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争风波中受了牵连，急怒攻心，一病不起，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额娘哀痛过度，紧接着也去了。

齐家瞬间败落，只剩她一个孤女。皇上念着旧情，又或许是看她可怜，没有将她遣送出宫，却也不再是从前那般看重。

十六岁那年，在皇上和德妃的默许下，一顶小轿将她从永和宫的偏殿抬进了阿哥所，成了四阿哥胤禛名下的一名格格，没有婚礼，没有仪仗，甚至连个像样的名分都算不上，只是诸多侍妾中较为体面些的一个罢了。

刚进阿哥所那阵子，许是念着旧日情分，又或是见她家道中落实在可怜，四阿哥对她确有几分照拂。

虽不至于专宠，但每月总会有几日歇在她屋里，偶尔也会问起她起居可否习惯，赏赐些东西。那时的齐月宾，心底未尝没有一丝渺茫的希望，想着或许日子久了，总能生出些真正的情分，或许……能有个一儿半女，将来也有个依靠。

然而，好景不长。四阿哥与德妃娘娘这对亲生母子之间的关系，似乎总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冰墙，随着四阿哥年岁渐长，母子间的嫌隙非但未见消弭，反而愈发明显。

而她齐月宾，顶着“德妃养女”的名头，夹在中间，处境便一日比一日尴尬。

四阿哥待她不再有从前的温和，变得客气而疏离。该有的份例不会少她，但多余的关怀和注意，却是再也没有了。她就像一个被遗忘的摆设，安安静静地待在东厢房里，数着日升月落。

如今，连这东厢房也住不得了。

乌拉那拉·宜修，她自然是知道的。德妃娘娘的远房表侄女，乌拉那拉家的庶女。自打德妃封妃，乌雅氏与乌拉那拉氏连宗，两家便绑在了一起。

德妃属意乌拉那拉家的女儿嫁给四阿哥，是迟早的事。只是她没想到，会这么快 …

侧福晋……是有婚礼，有嫁妆，有名分的。不像她，悄无声息地就来了。

“吉祥，”齐月宾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太多情绪，“让人再仔细收拾一下吧。旧家具擦拭干净，角落里的灰尘务必清扫。被褥帐幔都换成我们自己的。虽说是西厢，也要住得整洁舒服才是。”

“是，格格。”吉祥见主子如此说，只得压下心头的不平，应声下去唤小丫头们进来继续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