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辛萝 竹林

走在前头的是一位身着石青色常服的年轻公子，腰间系着同色腰带，未佩显眼饰物，身姿挺拔，面容清俊。

山间的微光透过竹叶缝隙落在他身上，勾勒出略显瘦削却格外笔挺的轮廓。他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利，却又沉淀着一股超乎年龄的沉静，行走间步履沉稳，悄无声息。这人正是四阿哥胤禛。

而 落后他半步，跟着一个面白无须、低眉顺目的青年男人，脚步轻悄，举止谨慎，自然就胤禛的贴身大太监苏培盛。

而此刻的胤禛显然也看到了前方凉亭边的云辛萝。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身上，先是掠过一丝微讶——似乎没想到会在此地遇见她，随即那讶异迅速被更深的审视所取代。

他显然认出了她。

而云辛萝，仿佛此时才“无意间”察觉到前方有人，目光与胤禛的视线撞了个正着。她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几分意外和慌乱，仿佛没料到会在这清静之地遇见外男，尤其对方气度不凡，绝非寻常香客。

云辛萝迅速垂下眼睫，后退了小半步，微微侧身，做出合乎闺训的回避姿态，白皙的脸颊上也适时飞起一抹浅浅的红晕。

一切发生得自然而迅速，没有刻意停留，也没有失礼的张望。

彭氏此时也注意到了凉亭边的女儿，以及不远处小径上的人。待她看清胤禛的容貌气度，再瞥见他身后那明显是宫中太监打扮的苏培盛，心中猛地一惊，电光石火间已猜出了七八分对方的身份，不是王公贵族便是皇亲国戚。

彭氏连忙加快脚步上前，不着痕迹地将女儿挡在身后些许，然后朝着胤禛的方向，恭敬却又不失体统地福了一礼：“不知贵人在此，惊扰了贵人清静，还请恕罪。”她虽未直接点破胤禛身份，但礼数周到，言辞谨慎，姿态放得极低。

胤禛的目光从云辛萝身上移开，落在彭氏身上，神色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刻意带上了几分合乎他外在年龄的温和：“夫人不必多礼，是在下途径此地，无意惊扰了府上女眷才是。”他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寻常的避让。

引路的那位僧人见状，连忙上前合十行礼，介绍道：“阿弥陀佛。这位是寺中常客，四……”他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介绍。

“在下姓艾，行四。”胤禛接口道，随口编了个假姓和排行，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又扫了一眼躲在彭氏身后、只露出半边侧脸和微红耳尖的云辛萝。

彭氏心领神会，从善如流：“原是艾四公子。妾身云彭氏，携小女来寺中为家中长辈祈福。小女年幼不知事，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四爷海涵。”她言语间将自己的位置摆得更低，只想尽快带着女儿离开这是非之地。

“云夫人客气了。”胤禛微微颔首，目光再次状似无意地掠过云辛萝，随即淡淡道，“夫人请自便。”

“娘，法事的时辰快到了，咱们走吧。”眼看短暂的“偶遇”已完成，云辛萝适时地低声催促，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

彭氏闻言，如蒙大赦，连忙又向胤禛行了一礼：“既如此，妾身与小女便先行告退了。”说罢，她便自然地转身，领着女儿朝早已安排好的禅房方向走去。

胤禛站在原地，目送她们离开。

云辛萝挽着母亲的手臂，藕荷色的裙裾随着轻快的步伐微微摆动，在山间清风的吹拂下，勾勒出少女窈窕的身姿。

母女二人沿着小径走出一段距离后，低低的说话声和偶尔的笑语还能隐隐约约随风飘来，传入胤禛耳中。

他望着不远处竹林掩映的小径上，彭氏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时不时侧头叮嘱女儿几句，侧影显得格外柔和。

云辛萝则微微仰头听着，不时乖巧点头，偶尔抬眼望向四周苍翠的竹林，目光澄澈宁静，仿佛全然忘却了方才的插曲。

她们的路径恰好是下山返回禅房的方向。隔着疏朗的竹影和摇曳的光斑，云辛萝依然能隐隐感觉到背后那道沉静的目光并未完全移开。

感受到了这份若有若无的注视，云辛萝故意将唇边原本浅浅的笑意微微收敛，脚步也下意识放缓了些，挽着母亲手臂的力道稍稍收紧，流露出一丝面对陌生男子时应有的矜持与无措，分寸拿捏得极好。

胤禛站在原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对渐行渐远的母女。

方才走近时，他自然认出了彭氏，调查云辛萝时，云府主要成员的信息他早已了然于心。只是他没料到会在这京郊寺院里遇见她们。

而当他在凉亭附近真正看清云辛萝时，心中确实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比起宫中惊鸿一瞥时，眼前的她似乎更添了几分少女的鲜活气。素净的藕荷色衣裙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眼在竹林的光影下显得格外清晰，低垂的眼睫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其中的情绪。

就在这时，山间又是一阵清风拂过，竹涛阵阵，带来沁人的凉意和草木特有的清香。几片早衰的竹叶被风卷着，打着旋儿，簌簌飘落。

其中一片翠中泛黄的竹叶，不偏不倚，轻盈地落在了胤禛石青色常服的肩头。

这小小的意外并未引起他人注意，但已经走出一段距离、正巧在转弯处的云辛萝，脚步微顿，余光瞥见了这一幕。

她状似无意地侧首回望了一眼，目光被那片调皮的竹叶所吸引，自然而然地向上移动——先是那片落在挺括衣料上的黄绿叶子，然后，是衣料包裹下的挺拔肩线，最后，撞入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胤禛仍在看着她。

他的眼神里没有笑意，也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沉静的、带着审视意味的专注。

云辛萝稳住了心神，没有慌乱闪躲，脸上反而漾开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少女腼腆与歉意的浅笑，朝着胤禛的方向，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随即，云辛萝便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母亲的衣袖，脚步加快，紧跟着彭氏，绕过前方的竹丛，很快消失在小径的拐弯处。

母女二人疾走片刻，便进了前方不远处一间早已安排好的、供女眷歇息的清净禅房。

木门被轻轻掩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彻底隔绝了内外的视线与声响。

竹林小径上，一时恢复了宁静，只余下风吹过万千竹叶的沙沙声，如同悠远的叹息，在林间往复回荡。

胤禛又静静站了片刻，肩头那片竹叶不知何时已被他取下，此刻正在他修长的指尖缓缓转动。竹叶边缘干枯卷曲，叶脉却依旧分明。他看了一眼禅房紧闭的门扉，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叶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眸色深沉如夜。

苏培盛始终垂手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良久，胤禛才随手将竹叶丢在脚边的青苔上，转身，朝着妙真大师禅院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迈开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