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丧仪持续了整整四十九日。这四十九日里,四阿哥的表现,实在太过惹眼。
每日天不亮,他第一个跪到灵前。别人哭灵是礼仪,他是真哭伏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肩头耸动,泣不成声。那哭声哀恸入骨,连前来吊唁的宗室老王爷都忍不住侧目,私下议论:“四阿哥至孝啊。”
更有几次,他哭到晕厥,被太监扶下去灌了参汤,缓过来又执意跪回灵前。
这话传到皇上耳中,皇帝沉默良久,只说了句:“难为他有这份心。”
沈眉庄跪在女眷队列里,几次转头看沈眉月,眼中忧色分明。那日回宫路上,她终于忍不住,在永寿宫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道:“月儿,你可瞧见四阿哥那样子?皇上这些日子,看他眼神都不一样了。”
沈眉月正给弘晞试穿新做的秋装,闻言头也不抬:“姐姐急什么?不过是哭灵,能哭出什么花样来?”
“可皇上……”沈眉庄走近几步,“皇上年岁渐长,弘历已经十五,再过一两年就该指婚开府了。若他入了皇上的眼,往后……”
“往后也越不过弘晞去。”沈眉月替儿子理好衣襟,语气平静,“弘历再会哭,也改不了出身。他的生母是谁?不过是个没名没分的宫女。皇上就算欣赏他,也不会把大位传给一个包衣生的儿子。”
沈眉庄蹙眉:“话虽如此,可万一皇上给他寻个身份贵重的养母……”
“寻谁?”沈眉月转过身,直视沈眉庄笑了笑,“姐姐放心,皇上想给他找个靠山,也得有人可找,且,我的愿意”
沈眉月顿了顿,声音更轻:“姐姐放心吧,我已经有了计划,有我在,绝不会让这事成真。”
沈眉庄看着她笃定的神色,稍稍安心,却仍忍不住叹息:“我总觉着,那孩子……心思太深了。”
丧仪结束后,弘历和弘昼奉旨留在宫中读书。裕嫔自然也跟着留下,暂居永和宫。
皇上以日代月为太后守孝二十七日,期间不近女色,不闻丝竹。后宫难得清静了一阵。
而孝期一过,后宫就开始忙了起来。
先是慎妃富察仪欣被诊出有孕,自多年前慎妃小产后再无动静,如今时隔多年再度有孕,喜得她日日去宝华殿上香。紧接着,悦嫔安陵容也传了喜讯。最让人意外的是敬妃——她已年过三十,竟也怀上了。
为此,六宫哗然。
“娘娘这步棋,走得妙。”永寿宫里,采薇给沈眉月斟茶,低声道。
没错,三人怀孕都是因为,沈眉月的生子丹和生女丹 缘故 。
沈眉月偷摸让人给三人下了这些丹药,为了就是让皇上暂时目标转移,
“只是娘娘……裕嫔那儿咱们真的不让人注意一点?”采薇迟疑。
“让人盯着这就行了。”沈眉月淡淡道,“裕嫔她是个聪明人。”
果然,裕嫔对这几桩喜讯表现得格外平静,她的儿子弘昼也如同平常一般,在上书房里“捣乱 ” 。
十月怀胎,瓜熟蒂落。慎妃先发动,折腾了一天一夜,生下一个女儿。皇上亲自取名“静姝”,赏赐如流水般送进延禧宫。只是慎妃到底之前小产伤了身体,生产时伤了元气,产后一直汤药不断。
悦嫔的九阿哥弘昕在腊月降生。这孩子生得白胖,哭声洪亮,皇上抱在怀里看了又看,龙颜大悦。
只是如今妃位已满,安陵容因此只能“享妃位待遇”,皇上让她搬去延庆殿做了主位。
而敬妃,则在入春前生下十阿哥弘昳。她已是高龄产子,生产时凶险万分,差点没挺过来。皇上守在产房外,听到母子平安的消息时,才下放心来。
弘昳满月那日,敬妃晋为敬贵妃。
至此,后宫格局再变:皇贵妃沈眉月,贵妃有敬贵妃协理六宫,还有齐贵妃。
妃位有四。惠妃,裕妃,慎妃、吉妃各据一宫。看似平衡,实则沈眉月姐妹已隐为六宫之首。
而这平衡中,唯一的不安定因素,就是日渐长大的四阿哥弘历。
这日皇上来永寿宫用膳,席间提起选秀之事,皇上认为连年大选太耗费国库钱财 便准备取消。
皇上取消选秀,王公大臣还有贝勒皇子的婚事,沈眉月作为皇贵妃不得不提。
于是沈眉月隐晦提到四阿哥的生母李金桂。
“四阿哥眼看要成亲,入朝办差了,若生母没个名分,往后在前朝走动,难免被人看轻。”沈眉月语气诚恳,“不如追封李氏为贵人,赐个封号。一来全了四阿哥的颜面,二来……先帝时也有宫人追封的先例,不算逾矩。”
皇上闻言沉吟。他本有心给弘历找个养母——比如敬妃。
可如今敬妃有了自己皇子,而其他人……算来算去,竟没有一个合适的。
沈眉月看出他的犹豫,轻声补充:“皇上若还怜惜四阿哥,不如多给些实打实的恩典,开府、指婚、领差事,皇上怜惜一些四阿哥。”
这话说到了皇上心坎上。他点点头:“你说得有理。那就追封李氏为……熹贵人吧。老四往后,就是熹贵人之子。”
圣旨传到弘历住的北五所时,弘历正在练字。
听到王钦的禀报,弘历笔尖一顿,浓墨在宣纸上洇开一大团。
“熹……贵人?”他重复着,声音听不出情绪。
王钦躬身道:“是。皇上说,阿哥爷往后就是熹贵人的儿子了。”
听着王钦的话,弘历心里冷笑。他的兄弟,弘昼的生母是裕妃,弘晞的生母是皇贵妃,弘瞻的生母是惠妃,还有弘昳他们……只有他,是个贵人的儿子。
包衣奴才出身的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