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在王雪琴身后轻轻合拢,将那过于殷切的目光和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母爱暂时隔绝在外。陆依萍独自站在这个陌生却又被宣称“一直属于她”的房间里,浑身紧绷的肌肉才稍稍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无所适从。
她缓缓移动视线,打量着这个空间。房间无疑是精致且用心的。雕花的西式铁床,铺着簇新的、带着精致刺绣的床罩和松软的鸭绒枕头,与她过去和傅文佩挤住的那个狭小、阴暗、家具破旧的房间天差地别。靠窗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桌,上面整齐地放着崭新的文具、一盏款式新颖的台灯,甚至还有几本崭新的乐谱和一本烫金的《英汉辞典》。衣柜门微微敞着一条缝,能瞥见里面挂着的几件衣裳,料子和款式,都是她过去只能远远看着橱窗,或者从如萍、梦萍身上见过的。
一切都崭新、明亮、舒适,充满物质上的优渥。这曾是过去的陆依萍在困窘生活中,偶尔幻想过的“好日子”的模样。可如今真的置身其中,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喜悦或归属,只有一种冰冷的疏离感和讽刺。这些精美的东西,像是为她这个“陆家真正大小姐”身份量身定做的戏服和道具,提醒着她那错位了十八年的人生,以及背后无法言说的荒诞与伤害。
陆依萍走到窗边,推开玻璃窗。初秋傍晚微凉的风吹进来,带着花园里草木的气息,也带来了楼下隐约的说话声。是王雪琴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的嗓音,似乎在吩咐王妈晚饭多加几个菜,要依萍爱吃的——虽然她可能根本不知道依萍爱吃什么,只是在凭自己的猜想张罗。还有陆振华威严的咳嗽声,和陆婉萍平静的应答。
这个家,热闹,富有,却让她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孤独。
敲门声轻轻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依萍,是我。” 门外传来陆婉萍的声音,平静如常。
陆依萍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请进。”
陆婉萍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她反手关上门,目光在房间里扫过,最后落在依萍依旧带着戒备和迷茫的脸上。
“房间还满意吗?有什么缺的,或者不喜欢的,可以直接跟我说,或者告诉王妈。” 陆婉萍的语气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公事,而非嘘寒问暖,这反而让依萍觉得自在了些。
“不用了,很好。” 陆依萍生硬地回答,顿了顿,又低声道,“……谢谢。”
这句“谢谢”说得极其勉强,但陆婉萍似乎并不在意。她走到书桌前,将文件袋放在桌面上:“这里是一些资料。上面是你的学籍证明、缴费凭证的副本,还有学校附近那处租房的钥匙和地址、租赁合同。租金已经预付了两年,房东我也打过招呼,是个本分人,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找他,或者打电话回家。”
她的话条理清晰,没有任何多余的关怀或刺探,只是把事情交代清楚。“另外,这张存折你收好。”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个薄薄的存折,推到依萍面前,“里面有一笔钱,是爸爸和……妈妈给你这个学期的生活费。怎么用,你自己安排。如果觉得不够,或者有什么其他需要,可以跟我说。”
陆依萍看着那个存折,没有立刻去接。钱,又是钱。这似乎成了如今连接她和这个家最直接、也最让她矛盾的东西。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陆婉萍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声音依旧平稳,“觉得拿了钱,就像是被收买了,失去了立场,对吗?”
陆依萍猛地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被戳中心事的倔强。
“但我更相信,独立的第一步是经济独立,而经济独立需要本钱和机会。” 陆婉萍直视着她,“这钱,你可以把它看作是一笔‘启动资金’,或者一笔‘无息借款’。用它去完成你的学业,去获得立足社会的资本。等你将来真正有能力了,再还给他们,或者用你自己的方式去处理这段关系,不是更有底气吗?困在自尊和现实的夹缝里,拒绝一切援助,除了让自己更艰难,让你……佩姨更担心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陆婉萍提到了傅文佩。陆依萍的心揪了一下。
“她……妈妈……,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最终还是问了出来,带着复杂的情绪。
“身体恢复了一些,但精神不太好。” 陆婉萍没有隐瞒,“李副官一家常去照看。如果你想去看看她,随时可以。。”陆婉萍没有多做评判,只是陈述事实,将选择权完全交给了依萍。
陆依萍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桌光滑的边缘。陆婉萍的话像一把理性的手术刀,剖开了她混乱情感下的现实困局。是啊,赌气拒绝一切,除了让自己陷入更糟的境地,还能怎样?学业是她决不能放弃的堡垒。
她终于伸手,拿起了那个存折,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握住了一把双刃剑。
“还有这个,” 陆婉萍又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珐琅烟盒,轻轻放在桌上,“里面是家里和医院的联系电话。如果遇到紧急情况,或者……单纯想找人说说话,可以打过来。我晚上通常都在医院值班室或者家里书房。”
陆婉萍没有说“随时欢迎你回家”之类的煽情话,只是提供了一个非常实际的、带距离感的联系方式。
交代完这些,陆婉萍似乎完成了任务,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她停顿了一下,回头道:“晚饭大概半小时后。如果你不想下去吃,我可以让王妈送上来。”
“我下去。” 陆依萍几乎是立刻回答。躲起来不是她的风格,即使前方是令人窒息的亲情宴,她也要去面对。
陆婉萍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陆依萍一人。她走到衣柜前,打开门,看着里面那些崭新的、不属于她过往审美的衣服。手指拂过光滑的绸缎面料,触感冰凉。她最终关上了柜门,没有动任何一件。走到书桌前,她拿起那把黄铜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清醒。
窗外,暮色渐浓,依萍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向楼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