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长春宫。
各宫嫔妃按位份依次落座,殿内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门口。今日,是那位沉寂近三年、一复出便掀起轩然大波的娴妃,第一次正式前来请安的日子。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之际,殿外传来了长春宫首领太监赵一泰拉长的通禀声: “娴妃娘娘到——!”
这一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好奇、探究、还是幸灾乐祸,都齐刷刷地转向了门口。两年多不见,这位曾经的“青福晋”,如今成了什么模样?
在众人灼灼的注视下,一个身影缓缓步入殿内。然而,当看清来人时,殿内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随即是难以抑制的细微抽气声和面面相觑。
进来的…是青樱? 只见她穿着一身极为老气横秋的深蓝色团花旗装,颜色沉闷得几乎能吸走所有光线。头上的旗头倒是插满了红艳艳的珠翠,金钗步摇颤颤巍巍,与那深蓝的衣裳形成刺眼的对比。
最令人瞠目的是她的妆容:两条刻意描画的吊梢眉高高挑起,唇上涂着仿佛刚吃过小孩般浓艳欲滴的大红色口脂,偏偏一张脸又扑得煞白,毫无血色。整个人透着一股刻意为之却又用力过猛的怪异感,与其说是妃嫔,不如说更像是戏台上扮相惊悚的老旦。
“娴妃?”富察琅嬅坐在上首,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语气带着十二分的不确定。
这…这与她记忆中那个虽爱穿深色、但好歹清冷孤傲的青樱,简直是判若两人!
“臣妾乌拉那拉氏,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一个嘶哑干涩、仿佛砂纸摩擦般的声音响起,证实了来人的身份。
富察琅嬅只觉得眼皮一跳,强压下心头的惊愕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膈应,勉强维持着皇后的威仪:“免礼,赐座。”
青樱谢了恩,姿态倒是比从前规矩了许多。她按着妃位的排序,坐在了高晞月的下首。
高晞月只觉得旁边坐了个移动的调色盘,那大红大蓝大白凑在一起实在辣眼睛,她几乎是立刻扭开了头,连眼角余光都不想多扫一下。偏生如懿坐下后,竟主动朝高晞月这边侧了侧身,用那嘶哑的声音开口道: “慧妃娘娘,一别数年,娘娘风采依旧,令人欣羡。”
高晞月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候”弄得一噎,嘴角僵硬地扯了扯,干笑两声:“呵呵,娴妃…客气了。”便再没了下文,只盼着皇后赶紧结束这折磨人的请安。
而青樱却丝毫不觉得什么又把目光看向了对面的静婉。
“说起来 臣妾还没有恭喜…淑懿贵妃娘娘呢,恭喜娘娘喜得贵子…臣妾听皇上说 三阿哥五阿哥很是可爱呢。”
“呵呵。”静婉干笑两声。
“多谢娴妃。”
说完静婉赶紧扭过头,真怕多看两眼 。自己回去就要洗眼睛。
富察琅嬅此时也觉殿内气氛尴尬,清了清嗓子,例行公事般问了几句场面话:“娴妃在翊坤宫住得可还习惯?四公主身子弱,可要仔细照料。”
青樱闻言,立刻起身,一板一眼地回话,姿态恭谨得过分:“谢皇后娘娘关怀,翊坤宫甚好,臣妾感激不尽。四公主有太医精心调养,臣妾亦日夜看顾,不敢懈怠。”
看着她这副全然不同于往昔的、过分规矩甚至有些木讷的做派,富察琅嬅心中更是讶异。
从前请安,这位不是打瞌睡就是闭目养神,几时这般恭顺过?她压下疑惑,点点头:“如此便好,坐吧。”随即又象征性地关心了其他几位有皇子公主的嫔妃几句,便打算结束这次请安。
谁知,青樱竟又“唰”地站了起来。 “皇后娘娘,臣妾…有话要说。”那嘶哑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格外突兀。
富察琅嬅被打断,心中不悦,但想到对方刚出来,又是妃位,还是耐着性子给了几分薄面:“娴妃有何事?但说无妨。”
青樱环视了一圈殿内神色各异的众人,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宣告般的语气开口: “‘青樱’之名,乃臣妾幼年之时,父母所取。然则此名,于今日观之,已不合时宜。”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不合时宜?父母起的名字不合时宜?这娴妃到底想干什么?众人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如懿似乎很满意造成的效果,继续用她那独特的、带着点神神叨叨的语调说道:“樱花多为粉色,臣妾却是青樱,是为不合时宜。况且…”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心,“臣妾虽是乌拉那拉氏的女儿,但更是爱新觉罗的儿媳!之前臣妾犯下过错,于重华宫守孝三载,静思己过。如今,臣妾欲割断旧过,祈取新福!”
“儿媳”二字一出,富察琅嬅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她才是中宫皇后,是爱新觉罗家明媒正娶、名正言顺的“儿媳”!一个妃位,竟敢如此僭越自诩?这乌拉那拉氏,简直狂妄!越俎代庖!!!
然而如懿并未察觉皇后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她自顾自地抛出了更惊人的决定: “因此,臣妾为自己改名——如懿。”
“如意?”底下有人小声嘀咕,以为听错了。
富察琅嬅听到“如意”二字,瞬间联想到选秀那日的玉如意,脸色更是难看得能滴出水来!
“非是‘如意’,”如懿立刻纠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乃是‘懿’德的懿!意为美好安静。《后汉书》有云:林虑懿德,非礼不处。人在影成双,便是最美好如意之事。这世间,一动不如一静,也只有静,才会好。”她说完,还微微颔首,仿佛在为自己的“深意”而陶醉。
富察琅嬅已经气得不想说话了,这乌拉那拉氏改名改得莫名其妙,还满嘴酸文假醋,什么“一动不如一静”?她只觉得眼前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强压着怒火,几乎是咬着牙敷衍道:“嗯…娴妃。名号之事,你既已决意,本宫也无异议。今日请安就到这里,都散了吧!”她一刻也不想再看到娴妃这张说着疯话的脸。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告退。
离开长春宫,站在宫门口,嫔妃们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亮相和改名宣言,信息量实在太大了。
高晞月一把拉住静婉的胳膊,满脸的难以置信和一言难尽:“我的老天爷!你刚才都看见听见了吧?她…她这又是什么路数?打扮得像个……老妖…说话也神神叨叨,还给自己改个什么‘如意’?不对,‘如懿’?她是不是在重华宫待久了,这里…”高晞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出问题了?”
静婉看着如懿那顶着一头鲜艳珠翠、乘坐轿辇远去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她摊了摊手,语气带着几分真实的无奈和看戏的荒诞感:“谁知道呢?或许…重华宫的风水,比较养人吧?”她心里却在疯狂吐槽:剧情的力量真是强大啊!青樱到底还是变成了如懿,只是这“懿”字配上她今日这造型和言论,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浓浓的…违和与癫狂。这“美好安静”的开场,可真是够“惊悚”的。
高晞月翻了个白眼:“我看是养鬼还差不多!晦气!”她挽着静婉的手臂,一边走一边继续吐槽如懿的妆容和改名,仿佛要把刚才在殿里憋着的话全倒出来。
而翊坤宫的方向,如懿端坐在轿辇上,对身后那些或惊愕或嘲讽的目光浑然不觉。她抚摸着腕间一串新的八宝手串,眼神幽深地望着前方。割断旧过,祈取新福…如懿…她默念着这个新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决绝和孤注一掷意味的弧度。属于“青樱”的一切,都被她亲手埋葬在重华宫了。从今往后,她只是如懿。这深宫之路,她将以全新的姿态,重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