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启程之前

毕业典礼的喧嚣与热浪逐渐退去，校园重归夏日的宁静与空旷。毕业生们陆续收拾行囊，奔赴人生的下一站。宿舍楼里日夜响起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和依依惜别的话语。

蒋昕辰的航班在一周后。她的行李不多，大部分书籍和资料早已打包寄往海外的地址。宿舍里只剩一个随身行李箱和一些零碎物品。她谢绝了父母前来送行的提议，想独自完成这最后的告别。

离校前的日子，她过得异常平静。每天早起，沿着熟悉的路线慢跑，去常去的食堂吃早餐，然后回到空荡荡的寝室，整理最后的物品，回复邮件，处理一些琐碎的离校手续。下午，她会去图书馆待上几个小时，并非为了学习，只是享受那里最后的宁静，翻翻以前没时间看的闲书，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窗外被阳光晒得发亮的树叶。

她像一个耐心的清道夫，一点点清理着在这个地方生活了四年的痕迹，也一点点梳理着自己纷繁的思绪。

关于林景芯，她想得并不多。那个毕业典礼上的平静对视，似乎已经为她们之间的一切画上了一个足够体面的休止符。遗憾还有，但已不再尖锐；怀念仍在，但已无关风月。更多的，是一种将其作为一段珍贵人生经历妥善封存的安然。

临行前第三天，蒋昕辰去了趟市中心，为导师和实验室的师兄师姐们挑选了一些具有本地特色的伴手礼。回来的路上，经过一家她以前和林景芯偶然发现、并一致认为咖啡很不错的街角小店。

鬼使神差地，她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冷气开得很足，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香气和轻柔的爵士乐。客人不多，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蒋昕辰点了一杯美式，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这个位置，她们曾一起坐过几次，有时是为了躲雨，有时只是走累了进来歇脚。她会点美式，林景芯则总是尝试各种名字花哨的特调，然后评价“不如我的颜料好喝”。

记忆像透过玻璃的阳光，柔和而不刺眼。蒋昕辰慢慢喝着咖啡，目光扫过店里的陈设。墙上挂着的抽象画换了一幅，桌椅还是老样子，连角落里那盆龟背竹似乎都长得更茂盛了些。

物是人非。

但奇怪的是，她心里并没有多少伤感，反而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温柔的情绪。那些曾经鲜活的、带着争吵或甜蜜的片段，如今都蒙上了一层时光的滤镜，变得宁静而遥远。

她拿出手机，对着窗外的街景和桌上那杯简单的美式，拍了一张照片。没有滤镜，没有修饰。

这一次，她没有发给任何人。只是自己保存了下来。

喝完咖啡，她起身离开。推开门，夏日的热浪重新包裹上来。她沿着树荫慢慢走回学校，心里一片澄澈平静。

离校前一天晚上，蒋昕辰收到了顾念羽发来的信息，邀请她临走前再去家里吃顿饭。她想了想，婉拒了。该说的祝福，该表达的感谢，在之前的见面中已经足够了。她不想在临行前再掀起任何不必要的情绪波澜，无论是自己的，还是林景芯的。

她回复顾念羽：【谢谢顾阿姨，心意领了。明天一早的航班，今晚需要最后整理一下。祝您和慕阿姨一切都好，也祝景芯未来一切顺利。】

顾念羽很快回复，语气里带着理解和祝福：【好，昕辰。一路平安，前程似锦。保持联系。】

最后一晚，蒋昕辰独自在寝室度过。室友们都已经离开，房间空旷安静。她检查了一遍证件和行李，确认无误。然后，她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那本陪伴了她四年的厚厚笔记本。

笔记本里记录了她的课程笔记、实验数据、会议摘要，也有偶尔随手写下的零碎思绪，甚至还有几张林景芯偷偷夹进去的、画着丑萌小人的便签纸。

她一页页翻看着，像是回顾自己这四年的成长轨迹。从最初工整严谨却略显僵硬的笔记，到后来逐渐开阔、旁征博引的思考；从对数据的绝对崇拜，到开始关注伦理与人文；从那个只相信逻辑和计划的自己，到如今这个尝试理解感性、接纳不确定性、内心更加柔韧的自己……

每一页，都是蜕变的见证。

翻到笔记本最后的空白页，蒋昕辰拿起笔，停顿了片刻，然后写下：

【A大四年，淬火成钢。感恩所有相遇，感谢所有离别。】

【科学予我理性之眼，艺术（透过某人）让我看见感性之光。】

【此去经年，愿以更完整之我，探索更广阔世界。】

【勿忘初心，砥砺前行。】

落款，日期。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轻轻摩挲着磨损的皮质封面。这厚厚的本子，连同里面记录的一切，都将被她带走，成为她奔赴下一段旅程的行囊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关掉台灯，她走到窗边。夏夜的校园宁静安详，远处图书馆的轮廓在夜色中巍然矗立，更远处，城市灯火璀璨如星河。

明天，她将离开这里，飞向大洋彼岸，开始全新的学习与生活。那里有顶尖的实验室，有未知的挑战，也有无限的可能。

心中没有惶恐，只有满满的期待与笃定。

她已不再是四年前那个需要紧紧抓住规则才能获得安全感的女孩。如今的她，内心拥有自己的秩序，眼中能看到更丰富的色彩，肩上能承担更重的责任，脚下能迈向更远的地方。

而这一切的起点，都可以追溯到那个雨天的画室，那个随性舞动的身影，和那段虽然短暂却刻骨铭心、最终促使她破茧成蝶的感情。

蒋昕辰望着窗外的夜空，星辰闪烁。

再见了，我的大学时代。

再见了，我青春里的那道星光。

新的征程，即将开始。

而我，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