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在夏初一个晴朗的早晨举行。巨大的体育场里坐满了身穿学士袍的毕业生和前来观礼的亲友，人声鼎沸，彩旗飘扬。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空气里浮动着青草的气息和离别的感伤。
蒋昕辰坐在信息学院的方阵里，位置靠前。她穿着合身的学士袍，戴着方正的学士帽，帽穗垂在肩侧。周围是熟悉的同学，低声交谈，互相整理衣冠，气氛既兴奋又带着一丝即将各奔东西的茫然。
典礼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校领导致辞、杰出校友演讲、授予学位证书……蒋昕辰安静地听着，目光偶尔掠过全场。她知道林景芯坐在艺术学院的方阵里，隔得很远，看不见。
当校长念到“优秀毕业生”名单时，蒋昕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她起身，在周围同学小声的祝贺和掌声中，步伐平稳地走上主席台，从校领导手中接过那份象征荣誉的证书。闪光灯亮起，她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淡淡的、得体的微笑。这一刻的荣光，是对她四年努力最直接的肯定。
下台时，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艺术学院的区域。人头攒动，色彩斑斓的学士袍混在一起，她没能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典礼进入最后也是最漫长的环节——全体毕业生依次上台，由院长拨穗并颁发学位证书。各个学院按顺序进行。
当艺术学院开始上台时，蒋昕辰坐直了身体。
她看到了林景芯。
林景芯走在他们学院队伍的中段。宽大的黑色学士袍穿在她身上，少了几分往日的随意不羁，多了几分庄重。学士帽戴得有些歪，反而显出她一贯的洒脱。她微微低着头，脚步不疾不徐，侧脸在明亮的阳光下，轮廓清晰。
蒋昕辰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看着她一步步走上台阶，走到艺术学院院长面前。院长笑着对她说了句什么，伸手将她帽穗从右侧拨到左侧，然后将卷起的学位证书递给她。林景芯双手接过，微微鞠躬，然后抬起头。
就在她抬起头、转身准备下台的那一刹那，她的目光，仿佛有感应一般，穿透了嘈杂的人群和遥远的距离，准确地捕捉到了信息学院方阵前排的蒋昕辰。
两人的视线，隔着整个体育场喧嚣沸腾的空气，再次相遇。
没有惊讶，没有躲闪。林景芯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完成仪式后的轻松。她看着蒋昕辰，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像是在说：看，我们都走到这里了。
然后，她移开目光，转身，走下台阶，重新汇入台下那片黑色的海洋。
那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对视，却像一颗定心丸，落在了蒋昕辰的心湖里。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却仿佛完成了一次无声的、郑重的告别。
是的，她们都走到了这里。从懵懂入校，到各自历经风雨、破茧成蝶，最终站在这毕业的终点，接受学位的加冕。她们的青春在这里开始，也在这里正式落幕。而那些爱恨情仇、纠缠牵绊，也随着这顶学士帽的移穗，被庄严地封存进了过往的时光里。
典礼在激昂的校歌声中结束。毕业生们纷纷将学士帽抛向天空，黑色的方帽像一群获得自由的鸟儿，在湛蓝的天空下纷飞、旋转、落下。欢呼声、尖叫声、快门声混成一片，青春以最热烈的方式宣告终结。
蒋昕辰没有立刻抛帽子，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这片属于毕业的狂欢。直到身边的人都开始拥抱、合影、流泪，她才轻轻摘下自己的学士帽，没有抛起，只是拿在手里，指尖拂过光滑的帽檐。
她看到林景芯在远处，也被一群艺术系的同学包围着，大家笑着闹着，互相拍照。林景芯手里拿着学位证书，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那笑容纯粹而灿烂，是属于这个年纪、这个时刻最真实的喜悦。
蒋昕辰远远地看着，也微微笑了。这样就好。
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试图在人群中再寻找一次对视。那台上的短暂一眼，已经足够。
告别，不一定需要拥抱和泪水，也不一定需要最后的交谈。有时候，一个平静的眼神，一次共同经历的仪式，一场心照不宣的、对彼此走到今日的见证，就是最好的告别姿态。
她们都已经不再是需要紧紧抓住什么才能证明存在的小孩子了。她们都有了更坚实的自我，更清晰的方向，和更广阔的世界要去探索。
蒋昕辰转身，逆着涌动的人潮，朝着体育场的出口走去。阳光洒在她的学士袍上，袍角被微风轻轻拂动。
身后，是沸腾的青春盛宴和震耳欲聋的告别狂欢。
身前，是敞开的、通往未知世界的大门。
她一步一步，走得平稳而坚定。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学位证书，更是四年的淬炼、成长的底气，和一份关于爱与失去、最终化作祝福与释然的、厚重而珍贵的人生礼物。
青春散场，各奔前程。
但那些共同照耀过彼此生命的光，永远不会熄灭。它们会化作内心的星辰，指引着她们，在各自选择的道路上，继续勇敢而明亮地前行。
蒋昕辰走出体育场，抬头望向澄澈如洗的蓝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见了，我的大学。
再见了，林景芯。
愿你前程似锦，光芒万丈。
而我，也将奔赴我的星辰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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