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过后，新学期正式拉开序幕。大四的课程相对减少，但毕业设计和未来去向的压力接踵而至。蒋昕辰的日程依旧排得很满：她不仅要完成本专业的毕业论文，还要为那个国际会议的口头报告做精心准备，同时，她申请的几所海外名校的研究生项目也进入了关键的材料准备和联系导师阶段。
林景芯同样忙碌。毕业创作是她艺术道路上的第一次正式亮相，至关重要。她大部分时间都泡在画室里，构思、打稿、尝试不同的媒介和技法，常常熬到深夜。此外，她也要准备作品集，应对可能的各种展览机会和画廊接洽。
校园很大，她们的专业和活动范围几乎没有交集，刻意避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忙碌本身成了最好的隔离墙。偶尔在食堂或教学楼远远瞥见对方的身影，也只是匆匆一瞥，便各自汇入人流，连点头致意的机会都少有。
然而，有些相遇，似乎总在不经意间发生。
一个周三的下午，蒋昕辰在图书馆顶层的专业期刊区查找一篇重要的参考文献。这里的书架高耸，光线透过高大的窗户洒下，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油墨特有的沉静气息，人迹罕至。
她沿着索引，在某个偏僻的角落找到了需要的期刊合订本。取下厚重的一册，正准备离开，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斜对面书架间，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景芯。
她正背对着这边，微微仰着头，专注地看着书架上层的一排外文画册。她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浅灰色毛衣，牛仔裤，帆布鞋，头发随意地披着，侧脸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柱里，显得安静而专注。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和笔，似乎在做记录。
蒋昕辰的脚步顿住了。她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上前打招呼，只是站在原地，隔着两排书架的距离，静静地看着。
林景芯似乎遇到了麻烦。她想要的那本画册放得很高，即使踮起脚尖也够不着。她尝试跳了一下，还是差一点点。她蹙起眉，环顾四周，似乎想找把椅子或者叫人帮忙，但这层楼实在太安静，看不到其他人。
蒋昕辰犹豫了一下。上前帮忙似乎太刻意，但看着对方因为够不到书而略显懊恼的样子，她又觉得袖手旁观不太好。
就在她犹豫的当口，林景芯似乎放弃了，准备去别处找找。她转身，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这边，然后，愣住了。
两人的视线，隔着书架间狭窄的通道，再次对上。
这一次，没有长辈在场，没有热闹的餐桌氛围，只有图书馆顶楼空旷的寂静，和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舞动。
林景芯眼中的惊讶很快褪去，恢复了平静。她看着蒋昕辰，又看了看她手里抱着的厚重期刊，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像是在说：你也在这儿？
蒋昕辰朝她轻轻颔首，然后目光上移，落在那本她够不到的画册上。她走过去，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而易举地将那本厚重的画册取了下来，转身递给林景芯。
林景芯看着她轻松的动作，又看了看自己刚才徒劳的努力，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她接过画册，低声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蒋昕辰的声音也很轻，像是怕打破这片空间的宁静。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比接风宴时近了许多。能闻到林景芯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和一种新的、像是檀香混合了柑橘的香水味。也能看到她眼底因为熬夜而泛起的淡淡青色，以及短发下线条优美的颈项。
“在找毕业创作的资料？”蒋昕辰开口，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画册封面上，是一本关于当代装置艺术与空间关系的专著。
“嗯。”林景芯点头，翻了一下画册，“想尝试点不一样的东西，光靠感觉不够了，得补点理论。”
这话让蒋昕辰心里微微一动。以前的林景芯，或许会更依赖直觉和灵感，对“理论”多少有些不屑一顾。现在，她开始主动寻求理性知识的支撑。
“这个方向很有意思。”蒋昕辰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探讨意味，“我最近看的科技伦理课程里，也涉及到艺术介入公共空间引发的伦理讨论。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把一些参考书目发给你。”
林景芯抬起眼，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你……还看这些？”
“嗯。觉得有帮助。”蒋昕辰坦然道，“以前觉得理性和感性是两个世界，现在觉得，它们或许可以互相启发，甚至创造出新的东西。就像你的《暗涌》。”
提到《暗涌》，林景芯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摩挲着画册的封面。
短暂的沉默。
“那你呢？”林景芯忽然问，“还在学画画？”她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随口一问。
蒋昕辰有些意外她会提起这个，点了点头：“还在继续，不过进展缓慢。最多能画个不像样的苹果。”她自嘲地笑了笑。
林景芯的嘴角似乎也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抿平了。“慢慢来。”她说，顿了顿，补充道，“……比完全不碰要好。”
这话听起来，像是……一种极其含蓄的认可？
蒋昕辰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
又一阵安静。图书馆顶楼特有的、被放大过的寂静包裹着她们。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的声音。
“我……该回去了。”林景芯晃了晃手里的画册，“还要查不少东西。”
“好。”蒋昕辰侧身让开通道。
林景芯抱着画册，从她身边走过。擦肩而过的瞬间，蒋昕辰闻到她发梢传来的一丝极淡的、清新的洗发水味道。
走了两步，林景芯忽然停住，回过头。
“蒋昕辰。”
“嗯？”
“那个会议……加油。”林景芯看着她，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祝福”的东西。
蒋昕辰怔了一下，随即心底涌起一股暖流。“谢谢。你也是，毕业创作加油。”
林景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期刊区，脚步声在空旷安静的空间里渐渐远去。
蒋昕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厚重的期刊，又抬头望向窗外明净的秋日天空。
这次偶遇，比接风宴更自然，也更……微妙。
没有刻意，没有尴尬，甚至有了简短的、关于彼此近况和兴趣的交流。林景芯的态度，似乎又软化了一点点。至少，她愿意提起画画的事，还给了她一句“加油”。
这或许不算什么。但蒋昕辰知道，对于曾经伤痕累累、隔阂深深的她们而言，每一次这样平静而自然的接触，每一次这样克制却真诚的对话，都是在一点点修复断裂的桥梁，都是在为未来创造新的可能性。
她抱着书，走向借阅台。脚步轻盈，心情像被秋日阳光晒过一般，温暖而明朗。
冰山在缓慢融化，轨道在无声靠近。虽然前路依旧漫长，但每一次不经意的交汇，似乎都在为那最终可能的光明，积累着微小的、却不可忽视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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