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比蒋昕辰预想的沉得更快。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空气里弥漫着雨前特有的土腥味和凉意。她没有带伞。
她没有回寝室,也没有去画室公寓——直觉告诉她,生气时的林景芯,更可能躲在她自己的“创作洞穴”里,那间校外的画室。
脚步比思维更快地做出了决定。她穿过渐渐空旷起来的校园,秋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带来零星冰凉的雨点。
雨势在转瞬间变大,等她跑到那栋熟悉的居民楼下时,头发和肩膀已经湿了大半。她顾不上擦拭,径直跑上楼,停在302室门口。
敲门。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几下,依旧安静。只有楼道外哗啦啦的雨声。
不在家?还是……不想开门?
蒋昕辰的心沉了沉。她背靠着冰冷的铁门,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颈窝,激起一阵战栗。一周来的混乱、冷战中的自我煎熬、镜子里照见的幼稚与伤人,还有那份刚刚破土而出的、让她惶恐又无法忽视的明晰……所有情绪在胸中翻搅。
她拿出手机,指尖带着雨水和凉意,屏幕都有些模糊。她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顿了几秒,最终却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打在她的心跳上。
响了七八声,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电话通了。
那边很安静,只有隐约的、和这边一样的雨声背景。
“喂?”林景芯的声音传来,听起来有些闷,带着鼻音,像是刚睡醒,或者……哭过?
这个猜测让蒋昕辰的心脏骤然缩紧。
“是我。”蒋昕辰开口,声音因为紧张和淋雨而有些沙哑,“我在你家门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细微的呼吸声。“……你来干嘛?”林景芯的语气硬邦邦的,但那份鼻音让她的强硬打了折扣。
“我想见你。”蒋昕辰说得很快,几乎是冲口而出。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有些流进嘴里,带着微咸的涩意。“现在。”
又是片刻的沉默。蒋昕辰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从床上或沙发上起来。
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蒋昕辰的心往下一坠。
但紧接着,门内传来脚步声,门锁“咔哒”一声转动。
门开了。
林景芯站在门内。她穿着宽松的居家服,头发有些乱,眼睛果然有点红,像是没睡好,或者真的哭过。她看着门外浑身湿透、显得有些狼狈的蒋昕辰,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只是侧身让开。
蒋昕辰走了进去,带进一身室外的湿冷气息。她站在玄关,水滴从发梢和衣角不断滴落,在地板上聚成一小滩。
画室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台灯,光线昏暗,窗外是连绵的雨幕。空气里除了熟悉的颜料味,似乎还有一点点……淡淡的酒味?
林景芯没有开大灯,也没有去拿毛巾,只是抱着手臂靠在墙边,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未消的怒气,有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蒋昕辰,”她先开了口,声音依旧有点哑,“你知不知道你很过分?”
蒋昕辰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雨水让她平日里过于整齐的形象瓦解,镜片上也蒙了一层水汽,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罕见的脆弱和认真。
“我知道。”她低声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坦诚,“对不起。”
林景芯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地道歉,愣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对不起什么?对不起你莫名其妙摆脸色?对不起你把我当空气?还是对不起你……”她顿了顿,别开脸,“算了。”
“对不起,因为我看到了你和陈墨在一起说笑,心里很不舒服,就对你态度不好。”蒋昕辰清晰地说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艰难地挖出来,带着真实的痛感,“对不起,我用那种方式推开你。对不起,让你生气了。”
林景芯猛地转回头,瞪大眼睛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蒋昕辰从未如此直白地表露过情绪,尤其是这样……近乎示弱和剖析自我的话语。
“你……”林景芯张了张嘴,一时失语。她和陈墨?那只是碰巧遇到,讨论一个绘画比赛的细节而已。就因为这个?
但蒋昕辰眼中的认真和那份藏不住的、因她而起的烦闷,让她心里的火气,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震动和……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敢确认的悸动。
“所以你就跟我冷战一周?”林景芯的声音软了下来,但还带着点气。
“不只是冷战。”蒋昕辰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些,身上湿冷的气息微微拂过林景芯的脸颊,“我……我今天也差点做了同样的事情。周昱学长约我听音乐会。”
林景芯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拒绝了。”蒋昕辰看着她,镜片上的水汽让她目光显得有些朦胧,却又异常专注,“因为我在想,如果换做是你看到我和他在一起……你也会不高兴的,对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瞬间淹没了林景芯。她想起上周蒋昕辰那张冷脸带给她的委屈和不解,想起自己摔门离开后的烦躁和隐约的难过……
“……会。”林景芯听见自己轻声回答,脸颊有些发烫,却勇敢地回视着蒋昕辰,“我当然会。我会很生气,比上次还生气。”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她们骤然加速的心跳。
空气里那些未消的怒气、委屈、困惑,似乎在蒋昕辰坦诚的话语和林景芯直白的回答中,被这场雨冲刷、溶解,露出了底下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心慌意乱的真相。
蒋昕辰看着林景芯微红的脸颊和闪亮的眼睛,那些困扰她许久的酸涩、烦闷,忽然找到了出口,也找到了意义。
她不是因为陈墨而不舒服。
她是因为在意林景芯。非常在意。
在意到会因为别人靠近她而心生烦闷,在意到会因为她可能的误会而匆匆赶来解释,在意到……此刻看着她,心脏像是被温水浸泡,又软又胀,带着陌生的悸动。
“林景芯,”蒋昕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雨水洗刷过的清冽,“我……我跟那个学长没关系。你……也别再理那个人了,好不好?”
这句话,笨拙,带着点生硬的独占意味,却也是蒋昕辰此刻能说出的、最直白的请求和承诺。
林景芯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眼神却亮得惊人的优等生,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她镜片后那片被水汽模糊却依然执着地望着自己的世界……
心底最后一丝阴霾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
她忽然笑了,眼眶却有点发酸。
“笨蛋,”她小声骂了一句,伸手拉住蒋昕辰冰凉的手腕,将她往屋里带,“淋成这样,先进来再说!”
手腕上传来的温热触感,让蒋昕辰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她任由林景芯拉着,踏进那片暖黄的光晕里。
雨还在下。但答案,已然在雨中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