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闯入

画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蒋昕辰的目光从那张未完成的背影画上移开，落在林景芯沾着颜料的脸上。那句“纸质资料更便于专注阅读和标记”的说教式回应，此刻听起来似乎有些苍白。

林景芯显然也没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她随手将资料袋丢在堆满画具的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行，你是优等生，你说得都对。”她语气里的敷衍几乎不加掩饰，转身走向画架，拿起调色板，显然送客的意味明显。

蒋昕辰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她的视线再次不受控制地扫过这个凌乱却充满生命力的空间，最后落回林景芯专注调色的背影上。阳光透过窗户，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那些飞舞的尘埃仿佛都成了她的点缀。

“你的画……”蒋昕辰罕见地主动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很有感染力。”

林景芯调色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不知是表示听到了，还是觉得她这话说得外行。

蒋昕辰并不在意她的反应，继续平静地陈述：“尤其是那幅背影，能让人感觉到……平静和温暖。”这是她的真实感受。在那幅画前，她惯常紧绷的神经似乎都松弛了一瞬。

林景芯这下转过了身，手里还拿着蘸满颜料的画笔，脸上带着点探究和意外：“哟，优等生也懂欣赏抽象的情感了？”她嘴角又勾起那种惯有的、带着点戏谑的弧度。

蒋昕辰没有被她的话刺到，反而迎着她的目光，认真地说：“情感不需要完全理解，能被感知就足够了。这是你自己说的。”她引用了上次在图书馆，林景芯反驳她关于“精确预估灵感”时的话。

林景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里少了几分挑衅，多了几分真实。“记性不错嘛。”她放下调色板，走到蒋昕辰面前，歪着头看她，“所以，蒋大学霸亲自上门，真的就只是为了送这几张纸？”

她的靠近带着松节油和淡淡体香的热意，蒋昕辰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后倾了半分，维持着安全距离。“学习小组的任务需要完成。你的《艺术概论》重点，我标注好了，建议你先从第三章的新古典主义部分开始，那是考试重点，也是你上次作业错误最多的地方。”

她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口吻，仿佛刚才那句关于画面的感性评价只是昙花一现。

林景芯看着她迅速重新筑起的“防线”，觉得有些无趣，又有些好笑。“知道了，蒋老师。”她拖长了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服从。

就在这时，慕雨溪端着一盘刚烤好的、香气四溢的蔓越莓饼干走了进来，温和地笑道：“聊得怎么样？来，尝尝刚出炉的饼干。昕辰，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那饼干的香甜气息驱散了画室里有些僵持的气氛。蒋昕辰礼貌地道谢，接过一块，小口品尝。酥脆香甜，带着黄油的浓郁和蔓越莓的微酸，味道很好。她注意到慕雨溪看她和林景芯的眼神，带着温和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这种被长辈温柔注视的感觉，让她有些微的不自在，却又奇异地并不讨厌。

“妈，你别忙了，我们这‘学术交流’马上就结束。”林景芯拿起一块饼干，整个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蒋昕辰很快吃完了手中的饼干，再次向慕雨溪道谢，然后对林景芯说：“资料送到了，计划表在里面。下周二晚上七点，图书馆老位置，希望你能准时。”

林景芯耸耸肩，不置可否。

蒋昕辰不再多言，向慕雨溪礼貌告别后，转身离开了这个让她感觉有些无所适从的空间。

走在回学校的路上，秋风吹拂着她有些发烫的脸颊。蒋昕辰的脑海里，交替浮现着那幅温暖的背影画、林景芯调色时专注的侧脸、慕阿姨温和却洞察的眼神，以及那盘香甜的饼干。

这一切，都与她规划中的、条理清晰的世界截然不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仿佛还能闻到那淡淡的松节油和饼干混合的、奇特的味道。

“混乱。”她在心里给这次拜访下了定义。

但奇怪的是，这次“混乱”的闯入，并未像以往那样引起她强烈的排斥和整理欲望。那幅未完成的画，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留下了一圈缓慢扩散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涟漪。

冰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悄然发生着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