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回宿舍,苏晚背靠着房门,胸口仍在剧烈起伏。窗外雨声滂沱,敲打着玻璃,也像是在敲打着她混乱的心跳。
“晚晚?你回来啦?淋湿没有?”陆浅浅从床上探出头,关心地问道。
“没……没有。”苏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他……他有伞。”
她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台灯温暖的光线驱散了从外面带回来的些许寒意,却驱不散她心头的纷乱。她脱下微湿的鞋子,目光落在自己干净清爽的衣服上,眼前仿佛又出现了沈司辰那湿了一片肩膀和衣袖的模样。
那个画面,像一枚投入心湖的深水炸弹,在她刻意筑起的心墙之内,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真的只是演技吗?一个需要做到如此细致地步的、毫无感情的表演?
她不敢深想,怕那个答案会让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怎么样怎么样?今天约会顺利吗?见到他家长了?”陆浅浅的八卦之魂再次燃烧,迫不及待地追问。
苏晚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不是他父母,是一位世交的阿姨。就去画廊看了看画,吃了顿饭。”她避重就轻,省略了其中的暗流涌动和那个雨中的瞬间。
“就这样啊?”陆浅浅有些失望,但随即又兴奋起来,“不过能带你去见长辈,说明沈大神是认真的啊!晚晚,你们这进展可以嘛!”
认真?
苏晚在心里苦涩地笑了笑。如果浅浅知道这背后是一纸冰冷的契约和五万块的交易,会作何感想?
她不再接话,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拿起洗漱用品,再次走向水房,需要用冷水让自己彻底冷静下来。
与此同时,沈司辰并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公寓。
他将车开到了学校附近一处视野开阔的临江观景平台。雨势渐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他没有下车,只是坐在驾驶室里,熄了火,任由车窗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车内很安静,只有雨刷器偶尔刮过玻璃的细微声响,以及他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今天的一切,算是按计划进行。秦阿姨那边暂时稳住了,苏晚的表现……出乎他意料的好。她不像他接触过的那些女孩,带着明确的目的性或精心计算的伪装,她身上有一种笨拙的真诚和未被世俗完全打磨的灵气,恰恰是这种特质,轻易赢得了秦阿姨这种见惯浮华的人的好感。
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依旧有些潮湿的肩膀。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雨水冰凉的触感,以及……在伞下时,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像是洗衣液混合着阳光的干净气息。
他为什么会下意识地将伞倾向她?
这个问题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理性地归类为“基本的合作礼仪”和“维持人设的必要投入”。是的,仅此而已。
他需要她这个“缓冲带”在接下来可能更大的风浪中,继续发挥作用。
就在他准备重新发动车子离开时,中控台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伴随着一阵执着而特殊的震动铃声。
屏幕上闪烁的来电显示,是两个字——
【母亲】。
沈司辰的目光瞬间沉了下去,刚才脸上那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顷刻间消失无踪,恢复了惯有的冰冷,甚至比平时更添了几分锐利。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秦阿姨果然第一时间就联系了母亲。
他静默地看着那个名字闪烁了十几秒,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然后,才缓缓按下了接听键,并同时打开了车载蓝牙。
“妈。”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一个冷硬、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传了过来,即使隔着电波,也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压力:
“司辰,你现在在哪里?”
“外面。”沈司辰回答得言简意赅。
“和那个叫苏晚的女孩子在一起?”母亲的声音没有丝毫迂回,直接切入核心,语气里的不悦几乎要溢出听筒。
沈司辰看着窗外被雨幕笼罩的、模糊的江景,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刚送她回去。”
“哼。”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清晰的冷哼,“秦岚跟我说了。一个普通家庭的女学生,学艺术的?司辰,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
沈司辰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语气依旧平静:“我没想什么。只是谈个恋爱而已。”
“谈恋爱?”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意和荒谬感,“你跟那种背景的女孩子谈恋爱?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清楚自己的身份和未来要承担的责任吗?!”
“我很清楚。”沈司辰打断她,声音冷了几分,“正因为清楚,所以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清楚?我看你是昏了头了!”母亲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我不管你是玩玩也好,还是被什么迷了心窍,立刻跟她断干净!下周末,你李伯伯的女儿从国外回来,我已经约好了时间,你们见一面。”
又是这样。
不容置疑的安排,不容反抗的掌控。
沈司辰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他看着车窗上蜿蜒滑落的雨痕,仿佛看到了那些试图束缚他的、无形的线。
“我不会去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沈司辰!”母亲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像是结了一层冰,“你不要挑战我的耐心。这件事,没有你选择的余地。”
“有没有余地,不是由您一个人决定的。”沈司辰的语气也彻底冷硬下来,“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
“你自己处理?就是找这么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女孩子来气我吗?!”母亲的声音里带上了刻薄的讥讽。
沈司辰的眸色瞬间沉郁如夜,他猛地握紧了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他的声音,却诡异地变得更加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寒:
“她是什么样的人,我自有判断。至于台面,”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透过电波传过去,“是我决定哪里才是她的台面。”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显示着对方此刻滔天的怒意。
许久,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冰冷的、掌控一切的语气,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好,很好。沈司辰,你长大了,翅膀硬了。” “我会让你知道,你的判断,有多么幼稚和可笑。” “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说完,不等沈司辰回应,电话便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忙音在安静的车厢内回荡。
沈司辰缓缓松开紧握方向盘的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车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留下满世界湿漉漉的痕迹,和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前的、死寂的平静。
他知道,与母亲的正面对抗,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
而被他强行拉入这场风暴中心的苏晚,那个刚刚还在为他一个细微举动而心绪不宁的女孩,即将面对的,将是远超她想象的、更加汹涌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