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处隐蔽的庭院式餐厅前。白墙黛瓦，竹影婆娑，与刚才画廊的现代艺术感截然不同，这里透着一种中式的静谧与雅致。穿着棉麻制服的服务生安静地将他们引至一个临水的小包间。

包间里只有他们两人。窗外是小小的庭院，一池残荷，几尾锦鲤悠游其间，更显幽静。

点完菜，服务生悄无声息地退下，并轻轻拉上了移门。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淡淡的茶香和窗外细微的水流声。

气氛再次变得有些微妙。不同于画廊里需要共同应对“外敌”的紧绷，也不同于车内封闭空间的压抑，这是一种更私人、更难以回避的独处。

苏晚低着头，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还在回味刚才在画廊的经历，像一场惊心动魄的梦。

“你很紧张。”沈司辰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晚抬起头，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他的眼神似乎比平时少了几分冰冷，多了些难以辨明的情绪。

“面对秦阿姨那样的人，很难不紧张吧。”苏晚老实地回答，带着点自嘲，“我怕说错话，给你惹麻烦。”

这是她的真心话。在那样的场合，她的表现不仅仅代表她自己，更关乎他的“计划”。

沈司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优雅。“她很少这么夸奖人。”他顿了顿，看向苏晚，“你的艺术感觉很好，不是死记硬背的东西。”

这算是……第二次夸奖？

苏晚的心微微一动，一种被真正“看到”的感觉，悄然滋生。不是因为她是他的“合约女友”，而是因为她在艺术上的那点微末见解。

“我……我只是喜欢这些东西。”她轻声说，脸颊有些发热，“小时候没什么机会接触，上了大学才像老鼠掉进米缸，有空就泡在图书馆看画册。”

她很少对人说起这些，此刻却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或许是因为刚刚经历了共同的“战役”，或许是因为这安静的环境降低了她心防。

沈司辰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打断。

“秦阿姨人很好，也很厉害。”苏晚继续说着，试图找些话题来填补沉默，“感觉她什么都懂。”

“她是国内很有名的艺术评论家和收藏家。”沈司辰接口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尊重？“我母亲为数不多能谈得来的朋友之一。”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及他的母亲。苏晚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里那细微的变化。不是亲昵，不是抱怨，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距离感的界定。

她鼓起勇气，试探着问：“那你母亲……她是不是也像秦阿姨这样？”问完她就有些后悔，这似乎超出了他们“交易”的范围。

沈司辰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那池残荷，侧脸线条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疏离。

“不。”他回答，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她更在意的是‘合适’，而不是‘喜好’。”

“合适”……

这个词像一块冰，落入了苏晚刚刚有些温热的心湖。她瞬间明白了。秦阿姨考察的是她这个“人”的品性和内涵，而他母亲在意的，恐怕是家世、背景、利益这些更冰冷的东西。

她看着沈司辰的侧影，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拥有一切、高高在上的男生，似乎也并非全然自由。他生活在某种无形的框架里，有着她无法想象的束缚。

“所以……”苏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探究，“你找我……也是因为，我看起来比较‘不合适’，可以帮你挡住那些……‘合适’的麻烦？”

比如楚河，比如他母亲可能安排的那些门当户对的联姻对象。

沈司辰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一些苏晚看不懂的情绪，有自嘲，有冷漠，还有一丝……疲惫。

“你可以这么理解。”他没有否认，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一段显而易见的、‘不合适’且短暂的恋情，是现阶段最有效的缓冲。”

缓冲。

原来她在他眼里，不仅仅是一个挡箭牌，更是一个有使用期限的“缓冲带”。

苏晚的心像是被细小的针扎了一下，微微的刺痛。她低下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不再说话。

菜陆续上来了，精致得像艺术品。两人沉默地吃着，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你呢？”过了一会儿，沈司辰忽然开口。

苏晚疑惑地抬头。

“你的家庭，”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审视，不带感情色彩，“似乎也给你带来不少压力。”

他听到了那天她在图书馆楼梯间的电话。

苏晚拿着筷子的手僵住了。一股被窥探隐私的难堪瞬间席卷了她。她不想谈这个，尤其是在他面前。这会让他们的关系，更加赤裸地呈现出“交易”的不平等。

她张了张嘴，想随便敷衍过去。

但当她触及沈司辰那双平静无波、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时，那些敷衍的话却卡在了喉咙里。他们之间，或许本就不需要那些虚伪的客套。

“嗯。”她最终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涩意，“是有些麻烦。”

她没有多说，他也没有再问。

这顿饭在一种奇异的气氛中结束。他们像是两个各自背负着秘密的旅人，偶然在同一屋檐下避雨，窥见了彼此身上的一丝湿漉与狼狈，却默契地没有互相探询。

结账离开，重新坐回车里。夕阳西下，天边铺满了绚烂的晚霞。

苏晚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五味杂陈。今天，她看到了沈司辰面具下的一角，看到了他身处高处的身不由己。这让她对他的恐惧减少了些，却让那份复杂的情绪更加纠缠。

而沈司辰，手握方向盘，目光沉静。

他知道，秦阿姨这一关暂时过了，但更大的风浪，恐怕很快就要来了。母亲那边，绝不会就此罢休。

他看了一眼身旁安静望着窗外的女孩，她清秀的侧脸在霞光中显得有几分朦胧。

这个他亲手拉入局中的“缓冲带”，究竟能在他掀起的风浪中，支撑多久？

面具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