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沉重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宣纸、墨香和淡淡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外界的喧嚣隔绝。画廊内部空间开阔，挑高的天花板，光线经过巧妙设计，柔和地聚焦在一幅幅装裱精美的画作上。环境静谧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一位穿着素雅旗袍、气质温婉的工作人员迎了上来，看到沈司辰，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沈先生，秦女士已经在里面等您了。”

沈司辰微微颔首，带着苏晚向画廊深处走去。

苏晚跟在他身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墙上的画作吸引。大多是水墨山水和工笔花鸟，笔法或苍劲或细腻，意境深远。她学的是设计，但对传统艺术一直怀有敬畏和喜爱，此刻身处这样的环境，紧张之余，竟也生出几分沉浸其中的感觉。

走到最里面一个相对独立的展区，靠窗的位置，一位女士正背对着他们，欣赏着一幅巨大的泼墨山水。

她穿着一身烟灰色的香云纱改良旗袍，身姿挺拔，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仅用一支简单的玉簪固定。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能感受到那种经由岁月沉淀下来的优雅与气度。

“秦阿姨。”沈司辰停下脚步，出声唤道。

那位女士闻声缓缓转过身。

苏晚终于看清了她的正脸。她看起来约莫五十岁上下，保养得宜，皮肤细腻，眼角虽有细纹，却更添风韵。她的五官柔和，未语先带三分笑意，但那双看过来的眼睛，却清澈而锐利，像能穿透人心。

“司辰来了。”秦女士的目光先在沈司辰脸上停留一瞬，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随即，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他身旁的苏晚身上。

那目光并不带攻击性，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苏晚却感觉自己像是被置于放大镜下，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清晰地审视着。从她简单的连衣裙，到她脚上那双刷得干净的旧帆布鞋，再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苏晚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迎上那道目光，努力不让自己的怯懦表现出来。

“秦阿姨，这是苏晚。”沈司辰的介绍简洁明了。

苏晚连忙微微躬身，礼貌地问好：“秦阿姨，您好。”

“苏晚，很好听的名字。”秦女士微笑着点了点头，声音温和悦耳，“不必拘束，我就是听司辰提起了你，想着周末正好有个小展，就叫你们一起来逛逛，说说话。”

她的话语亲切，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长辈邀约。但苏晚和沈司辰都心知肚明，这是一场不动声色的“面试”。

秦女士不再多看苏晚，转而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幅泼墨山水，像是随口问道：“苏晚也喜欢国画吗？觉得这幅画怎么样？”

来了。

苏晚的心一紧。她知道考验开始了。她如果回答“喜欢”或者“很好看”之类空洞的客套话，立刻就会在对方心里落下个“肤浅”或者“附庸风雅”的印象。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认真地看向那幅画。画面气势磅礴，水墨酣畅淋漓，山峦云雾缭绕，意境苍茫。

“我对国画了解不深，只是凭感觉。”苏晚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但语气是诚恳的，“这幅画的笔墨很放得开，尤其是云雾的处理，虚虚实实，让人感觉山势在呼吸，很有生命力。不过……”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不过什么？”秦女士饶有兴致地看向她，眼神里的探究多了几分。

“不过我觉得右下角的那一叶小舟，似乎……有点太‘工整’了，和整体那种恣意的气韵稍微有点脱节。”苏晚鼓起勇气，说出了自己的直观感受。这是她刚才第一眼看到时就有的感觉。

沈司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苏晚的侧脸上，看到她专注评论时，眼睛里闪烁着的、不同于平日怯懦的光芒，眼神微动。

秦女士闻言，没有立刻评价，而是仔细地又看了看那幅画，片刻后，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带着赞赏的笑意：“眼光很毒。这幅画是李老早期的实验之作，气势有余，但细节处理上确实还带着他早年工笔的习气，这叶小舟是后来一位好友建议加上去的，本意是想增加点生气，现在看来，倒是有些画蛇添足了。”

秦女士的态度明显比刚才更亲和了些。她不再局限于谈论画作，而是如同一位真正慈祥的长辈，一边漫步欣赏，一边与苏晚闲聊起来。问及她的专业，她的家乡，偶尔也会分享一些艺术界的趣事。

苏晚渐渐放松下来。谈到自己熟悉的设计领域和艺术见解时，她眼神明亮，话语也流畅了许多，偶尔还能说出一些独到的观点。她不再去刻意扮演什么，只是真诚地表达着自己。

沈司辰大多时候沉默地跟在两人身后，听着她们的对话。他看着苏晚从最初的紧张无措，到渐渐展露才华与灵气的模样，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讶异和……欣赏。

他原本以为，她只是个需要钱、性格怯懦的普通女孩。却没想到，在她那层自我保护的外壳下，还藏着这样的敏锐和内核。

“司辰这孩子，从小性子就冷，话也少，以后还要你多担待些。”秦女士忽然话锋一转，带着笑意对苏晚说道，语气亲昵得像是在交代自家孩子。

苏晚的脸颊瞬间染上一抹绯红，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沈司辰，见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能硬着头皮，配合着演出羞涩的模样：“他……他对我挺好的。”

秦女士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参观结束，秦女士还有别的安排，便在画廊门口与两人道别。临上车前，她拉着苏晚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温和却意有所指：“晚晚是个好孩子，很有灵性。以后常和司辰来家里玩。”

车子驶远，苏晚还站在原地，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秦女士掌心温软的触感。她……这是通过考验了吗？

“走吧。”

沈司辰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回程的车里，气氛不再像来时那般凝滞。阳光透过车窗，暖洋洋地照在苏晚身上。

“表现得不错。”沈司辰目视前方，突然开口，语气是他一贯的平淡，但苏晚却从中听出了一丝……类似于满意的情绪？

她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向他。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表示肯定。

是因为她今天没有给他丢脸吗？还是因为，她帮他应付过了他母亲那边的“侦察”？

无论是哪种，都让苏晚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滋味。有通过考验的轻松，有被认可的微甜，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怅然。

她今天的“优秀表现”，终究只是为了维护这场交易的价值。

她将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轻声问道：“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沈司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回答道：

“吃饭。”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只有我们。”

画廊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