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球突兀的未知鱼类,幽蓝眸子劈开浓黑,映出周遭暗流与礁石的模糊轮廓。它展着蝉翼般薄鳍浮游,尾鳍扫过,细碎水泡簌簌升腾。
那点幽光缓缓游移,照亮了石间纤瘦女子——她面色惨白胜雪,眼帘紧阖,腕骨被数根透明细管刺穿,管内汩汩流淌的,不是赤红鲜血,而是熔金般璀璨的色泽。
纵使生命之源被不断抽离,她的头颅依旧不肯低垂,后脑勺死死抵着寒礁,长腿平直伸展,透着一股不屈的倔强。
若非腕骨上狰狞的穿刺伤口昭示着绝境,任谁都会误以为她是在深海中安然小憩——可谁会那么傻,除非精神失常才会选择在这海底里悠闲。
“三年了,还是这么死倔!”熟悉的嗓音裹着漫不经心的笑,穿透水流撞进女子耳畔。
她缓缓抬眸,本该灿若金箔的眼瞳,对着声源翻了个十足的白眼。来人是谁她再清楚不过——囚她于此的罪魁祸首,那群爪牙口中的血祖大人。
月魄慵懒眯起白焰瞳眸,唇角勾着玩味笑意:“嗯?不欢迎我?这可由不得你。”
黑皮鞋碾过磷光珊瑚残骸,碎屑在幽蓝水波里簌簌飘散。
他闲庭信步般逼近,单膝跪地时衣摆扫过细沙,嘴角漾开讳莫如深的弧度,白瓷般莹润的手指,缓缓朝她脸颊探去。
女子抿紧唇瓣一言不发。她太清楚这煞星登门必无好事,连眼角余光都吝啬给予,只剩周身冷硬的沉默。
“陆小姐,这般回应可真无趣。”月魄已抵至跟前,单膝跪地时衣摆扫过海底细沙,嘴角漾开讳莫如深的弧度,白瓷般莹润的手指,缓缓朝她脸颊探去。
那在旁人眼中精致如艺术品的手,在雀鸢看来却比毒蛇獠牙更嫌恶。
她下意识想偏头躲开,却骤然忆起上次的惨痛教训——不过是轻微挣扎,耳畔便炸开战友与受害者们魂体撕裂的凄厉哀嚎。
贯穿四肢腕骨的透明细管,绝非寻常器物。那是他将无数死者遗骸碾成齑粉,以黑暗法力凝炼的恶毒造物。
但凡反抗,魂体撕裂的剧痛便如跗骨之蛆缠上双耳;若扯断一根细管,便会亲眼看着死者魂体寸寸崩解,连魂灰都留不下。
女子曾以身试险,她本不信这邪异之说,可当她扯断细管的刹那,战友残缺的魂体如碎玉般瓦解,消散在幽蓝海水里,连一丝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偏不愿被那淬着恶意的脏手触碰,女子眸色一转忽生一计,抬眼直视他:“以往你从不踏足此地,以你的法力,取血何须亲自动身?这次倒是反常得很。”
“总算肯开口了,我还当你要装一辈子哑巴。”月魄低笑出声,指尖依旧执着地往她侧脸拂去。
女子眉峰微挑,借着说话的间隙悄然偏头——上次许是挣扎太剧才惊动细管,此番轻缓闪避,未必会触发那些哀嚎。
“这么不听话,可是要吃苦头的。”月魄嘴角的弧度添了几分冷冽,落空的手指转而抚上穿透她右手腕的透明细管,指腹轻轻摩挲着管壁上的幽光。
“你要做什么?难道……”女子喉间发紧,向来冷硬的眼底第一次漫上慌乱,连声音都微微发颤。
月魄指尖刚要弹上细管——那一下足以让管中灵魂的哀嚎在她脑海里炸成炼狱。
女子的身影却骤然化作星点流光,凭空消散在原地。
血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的怒火却在半秒内强行压下。他骤然想起不久前那道更高维的气息,普天之下,敢在他眼皮底下抢人,也唯有那个神秘到深不可测的存在了。
“哼。”他喉间溢出一声冷嗤,指尖摩挲着管壁残留的微弱气息,心底暗忖:这东西莫不是跟本座有仇?三番五次坏我好事,分明是诚心跟我过不去!
两分钟前,云栖宅邸的光晕里,梁菀垂眸思索片刻,抬眼时眼底已无半分犹豫,字字清晰:“我许愿——让我的陆表姐陆斩月,平安出现在我面前。”
“哦?你当真想好了?”云啾圆眸微眯,翅膀下意识扑棱了两下,满是诧异——这丫头居然没让妄想杀害她的凶手挫骨扬灰,反倒先救旁人?!
“嗯,想好了。”梁菀轻轻点头,指尖攥得发白,语气却异常坚定,“陆表姐也是我的亲人,她落在血祖手里生死未卜,这般难得的许愿机会,我必须用在她身上。”
“那便如你所愿!”云啾咧嘴一笑,毛茸茸的爪子清脆一响,指尖迸出的星芒化作传送阵纹,下一秒,海底被困的陆斩月便在柔光包裹中,稳稳落在了云栖宅邸的庭院里。
月魄捻着指间流光碎屑,白焰瞳眸在幽暗海水中缓缓收缩,唇角勾起冰晶般的弧度。
“有趣。”
他起身,黑皮鞋碾过磷光珊瑚骸骨,碎末如诡谲沙漏般在海水中沉降。
“既然那位‘存在’嗜藏珍品,”他低语,声音凝线穿透海水,钻入黑暗深处,“本尊便送它一份‘大礼’。”
他走向茫然摆尾的幽蓝光鱼,指尖轻点鱼额,一缕金色血丝渗入鱼瞳。
“去。”
光鱼一颤,幽蓝转暗金,鱼身膨胀,鳞片下浮现本源精血烙印的追踪符印。
数条光鱼悄无声息散入深海,化作移动的“眼睛”与“信标”,搜寻陆斩月灵魂波长的空间异动。
月魄返回礁石区,双手虚按海水,周遭浮现数十个微不可察的涡流。
每个涡流中心,一点暗金光斑沉入泥沙——这是感应式“记忆网”,任何携陆斩月灵魂气息或异界特质的存在踏入,哪怕一丝空间涟漪,都会激活节点,实时反馈“频率”与“轨迹”。他在布一张静默的共鸣之网。
抬眼望向深海上方虚幻“水面”,那里倒映着更高维度的浩瀚星光。
指尖轻划,一道边缘闪烁血光的空间裂痕浮现,他从中汲出一缕世界之外的“虚无之风”,封印在自我坍缩又重生的水泡中,悬挂于陆斩月曾被束缚之地。
水泡流转诸界生灭幻影,内部却是绝对的“空”。
“若再来,”他对空无的海水低语,声音藏着冷静的疯狂,“便带走这份‘礼物’。它不伤人不锁魂,只会慢慢同化周围一切‘非此世’法则——你、她,任何你珍视的‘异常’,要么适应,要么被抹去。很公平,不是吗?”
月魄抚平衣袖褶皱,向陆斩月消失的方向颔首,行古老优雅的告别礼。
“期待下次见面,陆小姐,以及藏在你身后的‘朋友’。”
转身,黑皮鞋踏着稳定节奏步入更浓的黑暗,身影消失前,一声轻若叹息的低笑让海水瞬间冻结:
“游戏,才刚刚升温。”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斩月眉峰紧蹙,满眼疑云,显然还没从突如其来的空间转换中回过神。她下意识扫视四周,当即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呼吸一滞——中式庭院的雅韵、西方别墅的奢华,竟与未来科技的便捷完美交融,构成一幅颠覆认知的图景。
“是表姐!她真的回来了!”
梁菀喜不自胜,声音里满是雀跃,转头便急切地恳求雀鸢开门。
雀鸢修长的食指轻触指纹锁,厚重的厅门应声而开,动作利落干脆。
门轴轻响,陆斩月循声转头,一眼就认出了三年未见的表妹。少女长高了不少,从昔日一米五五的娇俏模样,长到了如今一米六四的亭亭玉立。但更令她讶异的是梁菀身旁那个冷艳女子——目测足有一米八五,身姿挺拔如松,气场凌厉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高挑女子,约莫是表妹近来结交的朋友?”陆斩月暗自揣测,心底却有几分不确定,她知道这表妹一向不爱交际。
“表姐,快进来呀,别在外面站着!”
梁菀脚步轻快地冲过来,不由分说攥住了她的手腕。
陆斩月猝不及防地轻嘶一声——那根透明细管仍牢牢扎在腕骨间,刺痛顺着神经蔓延开来。
可在梁菀眼里,表姐的手腕光洁完好,浅麦色的肌肤透着健康光泽,连一丝伤痕都没有。她只当是自己抓得太用力,连忙默默松了松力道,眼底掠过一丝歉意。
“没事没事,”陆斩月敏锐察觉到她的局促,语气瞬间软下来,满是温柔的慰藉,“许是旧伤犯了,那伤本就不是肉眼能看见的皮外伤,跟你没关系。”
雀鸢眉眼弯起,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你俩快进来呀,别在外面吹风啦~”她指尖轻点门框,眼尾带着狡黠,“再磨磨蹭蹭的,我可要关门咯。”
客厅里,两人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下。
看着表姐瘦得颧骨凸起、只剩一把骨头的模样,梁菀心口像被钝刀割着般疼。她想起厨房半碗温热的剩饭,刚要起身又顿住——让表姐吃剩饭总归不妥。
孟公子手里有“一日免三餐”的任务奖励,可他正在浴室洗澡,自己对异性敏感,实在不好意思去开口。
梁菀悄悄扯了扯雀鸢的衣角,水灵灵的眼睛里满是恳求,声音甜软:“雀鸢姐姐,你能不能帮我跟孟公子商量一下?让他向云啾要些食物好不好?表姐都瘦成这样了,得赶紧补补。”
“这……”雀鸢面露难色——孟公子正在沐浴,贸然打扰实在不妥。
陆斩月见她进退两难,强撑着挤出浅笑,摆手道:“雀姑娘不必为难,我还撑得住,大不了熬过今晚,明日一早自己寻吃食便是。”
雀鸢微微一怔,目光落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心尖蓦地一软:“哪能不吃东西?瞧你这憔悴模样,想必饿了许久。你稍等,我这就去说。”
陆斩月眼底瞬间漾开笑意,连声道谢。梁菀眸中也亮起细碎星光,满是感激。
雀鸢轻轻摇头示意无妨,转身走到浴室门外,单手倚着冰凉的砖墙,轻咳一声:“孟公子,你洗完了吗?有件事想与你商量。”
“快了,有话直说。”孟公子的声音混着氤氲热气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的磁性。
“是梁菀的表姐,刚从牢狱出来,瘦得脱了形,急需吃食。你能否向云啾索要些食物,给她补充体力?”
雀鸢话音刚落,浴室门忽然被从内拉开一条缝隙,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探出,直接将她拽了进去。
“这是……什么情况?”
陆斩月金箔般的瞳孔骤然收缩,艳丽的脸上写满困惑,转头看向仍怔忡的梁菀,低声道:“他们……该不会是情侣吧?”
“不是的,”梁菀茫然摇头,声音还带着几分发懵,“我们才结识不久,顶多算是共过生死的患难之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