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墨色即将从夜隐眼底满溢而出时,脚步声如算准了时机,破开沉寂。
卡季斯如一株逆光的黑松,立在光域边缘。他恭谨而果决地禀报:“大人,刚得消息,夜绯小姐此刻正在耀金餐店,与一位年轻公子相谈甚欢。”
夜隐眉梢微挑,语气掺着几分玩味:“哦?我这妹妹,倒是寻了新乐子,动作快得很。”
雀鸢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心下暗道:原来那时急匆匆跑开,是赶着去约会……
夜隐抱臂倚立,眼尾斜挑成锋:“能让她这般上心,这公子定有特别之处,还有别的线索?”
“二人临窗而坐,夜绯小姐唤他‘孟公子’。”卡季斯垂眸敛息,话音利落如刃,将所见细节一一呈禀。
夜隐唇角勾起抹冷峭弧度,眸底翻涌着猎食般的兴味:“孟公子?倒是个陌生名字。卡季斯,查透他的根底。”
“遵命,大人。”卡季斯颔首间身形已融于暗影,悄无声息消散无踪。
夜隐低头看向雀鸢,嘴角漾开似笑非笑的弧度,低沉嗓音裹着试探:“看来我那不省心的妹妹,倒是惹了新的桃花。鸢儿,你说……我该不该去凑这个热闹?”
雀鸢弯起眼眸,笑意里藏着几分调侃:“你妹妹与别人约会,你凑什么热闹?当电灯泡吗?”
云啾“噗嗤”笑出声,嗓音在雀鸢脑海里打了个转:“宿主你不是要攻略他、刷好感吗?现在明目张胆叫人电灯泡,就不怕好感值直接跳水呀?”
雀鸢的脑音淡得像风:“你不懂。刻意讨好反倒容易翻车,我偏要顺其自然。”
云啾掩唇憋笑:“那你可得收着点,别太肆无忌惮。真等好感跌到负数,可别怪我没提前预警!”
“总困在这府邸,未免闷得慌——一同去探探,说不定有惊喜。”夜隐勾唇,眼底藏着玩味。
雀鸢笑出声,指尖轻点脖颈处深红的牙印:“你会这么好心?不如先把这痕迹消了,顶着满脖子咬痕出门,太不雅观了,不是吗?”
夜隐低笑,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欲:“死心吧,我不会让它愈合的。咬都咬了,这印记留着,也好让外人知道——你这个血包,早有主人了。”
雀鸢指尖顿在颈侧咬痕上,笑意未达眼底,心底暗忖:这账先记下,迟早要原封不动咬回去——你给我等着。
下一秒心思电转,此行一举两得,既可窥探孟公子虚实,亦是熟悉此间世界的良机。她唇角一扬,应得干脆:“好,同去。”
夜隐直起身,顺势滑入她的指缝,稳稳握住。“走。”他牵着她步出朱门,将她引至一辆装饰黑金纹章的马车前,银铃轻响,似为这趟即兴的窥探奏响序曲。
车厢内铺着天鹅绒软垫,雀鸢指尖挑起帘幕一角,目光投向窗外——古典的飞檐翘角如墨色鸟翼,渐次消融在钢铁森林的剪影,雕花木窗里透出光怪陆离的河。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轱辘声清脆如时光的耳语。就在马车转过街角的一瞬,一道身影蓦然撞入视野。
那人身披银白斗篷,金线绣成的纹路如暗夜流火,衣摆曳地,身姿如孤松临渊。兜帽低垂,掩去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清冷的下颌与一抹淡色的唇。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仿佛盛着整片星漩,深邃得能吸人魂魄,穿透了喧嚣的市声,恰好迎上雀鸢自车帘后望出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唇角徐徐牵起一缕极淡的笑意。雀鸢心口莫名一紧,那星眸与那冷澈的微笑,竟裹挟着一股说不清的熟悉,如一根细弦,在记忆深处被无声拨动。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挠鬓角。这人的轮廓似在梦中描摹过,名姓却如隔浓雾,怎么也捞不分明。
“鸢儿?”
夜隐的嗓音将她从晃神中轻轻拽回。雀鸢一抬眸,正对上他投来的视线——那目光已从窗外收回,此刻正落在她微蹙的眉间,沉静中携着一缕未言明的探寻。
她倏然醒神,唇角扬起一弧明快的笑意,眼底那抹恍惚如潮水般退去:“无事。”话音落下,她已再度转身掀帘望去。
窗外街市熙攘,人影交错,哪里还有银白斗篷的踪迹?唯有天光流转,市声如织,仿佛方才那惊鸿一瞥,不过是浮光掠影般的一场错觉。
夜隐轻“呵”一声,靠回软垫,慵懒得仿佛方才的凝视只是错觉。
“这趟出来,收获颇丰。”他指尖把玩掌心里的幽暗宝石,开口道:“既见了妹妹的‘新欢’,连鸢儿你……也遇着‘故人’了?”尾音微扬,裹着兴味的探究。
抬眼时,银眸闪过趣味:“既然让你这般在意……”
“卡季斯,去查。”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威压,“街上穿银白斗篷的,是什么东西。”
虚空似有无声应和。
车厢重归寂静,只剩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夜隐转向窗外流转的街景,侧脸在光影中深邃难测。指尖宝石骤然停转,折射出冰冷的光。
“鸢儿,你说——”他缓缓回头,目光锁在她颈侧鲜红的咬痕上,银眸里掠过幽暗的愉悦与残忍,“故人重逢有趣,还是看着他在你面前,变成‘查无此人’更有趣?”
雀鸢未移目光,反而后仰靠进座椅,姿态添了几分懒散。
“我选的话……”她拖长语调,眼底映着霓虹碎冷的光,“更想看伯爵大人,吃瘪的样子。”
“呵……”低笑在密闭车厢里回荡,金属质感的寒意刺透空气。
“想看本爵吃瘪?”
他微微前倾,阴影瞬间将她笼罩,气息擦过耳廓,轻如毒蛇嘶语,却裹着压抑不住的亢奋:“雀鸢,可知上一个敢这么想的人,如今在哪?”
指尖若有似无划过她颈侧脉搏,温热跳动在冰凉触感下格外清晰。他一字一句伴着餍足的叹息:“他坟头的玫瑰,已开过一千回了。”
抬眼时,眼底翻涌着前所未有的黑暗兴味:“而你,是第一个敢说出来的。”
雀鸢勾唇:“那坟头在哪?坟头长玫瑰倒稀奇,带我去摘几朵,省得花钱买。”
夜隐骤然怔住,望着她的目光里,燃着见史前珍稀物种般的兴奋:“鸢儿啊鸢儿,你总能给我惊喜。”
他前倾身子,银发滑落肩头,语气柔得像分享秘密:“坟头在北境永冻荒原最深处,千只哭泣怨灵日夜看守,玫瑰根茎吮吸龙血与魔王骨髓长大。”
他顿了顿,玩味地打量着她,慢悠悠补充:“你若真想去摘,本爵不介意带你走一趟。”
眼底笑意淬冰,声音轻如羽毛拂耳:“正好让你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省钱’。”
听完这番恐怖描述,雀鸢眼中毫无惧色,反倒“唰”地亮如暗夜探照灯。
她猛地坐直,慵懒戏谑一扫而空,眼底燃着顶级掮客见绝世珍品的炽热光芒:“等等!你说龙血?还有魔王骨髓?”
她掰着手指飞快盘算,眼中闪烁着金币般的光:“纯血龙族活血,黑市按滴卖有价无市;魔王完整骨髓,上次拍卖会起拍价是一座城池……”
抬眼望向夜隐,眼神满是对“金山”的真诚渴望:“伯爵,打个商量?那坟头具体坐标能再精确点吗?千只怨灵是吧?咱俩联手五五分账!我负责引开……不,超度它们,你负责挖……不,考古!销路我包了,保证比你收一万年‘血税’还赚!”
她越说越激动,已然开始规划:“玫瑰搞可持续发展!别挖绝了,留根人工培育,搞个‘地狱风情’高端花卉品牌,专供黑暗大佬——你当原始股东!”
夜隐:“……”
水镜中,雀鸢正对着夜隐激情规划“怨灵KPI”,双眼放光。
血祖指尖一顿。
不是今早那个呕吐、被他嫌弃扔掉的“残次品”吗?
怎么转头就能对着魔王骨髓谈“五五分账”了?
“装吐……”他低笑出声,舌尖舔过獠牙,“本座竟被个血包耍了?”
他向后靠去,目光贪婪地描摹着镜中那个判若两人的女子。
“好一个‘省钱’的生意经。”
指尖轻叩扶手,一声轻响在大殿回荡。
“夜隐捡到的哪里是血包?”他眼中翻涌起浓烈的兴味,“分明是本座……看走眼了。”
水镜里,雀鸢还在那叭叭叭地定着“地狱花卉品牌”。
血祖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哪还有半分早上的嫌弃,只剩纯粹的占有欲与期待。
“继续。”他对着水镜轻声呢喃,“让本座瞧瞧,你这套‘地狱经济学’,能把这无趣的世界折腾成什么样。”
汾岭浓雾被腥甜腐气撕开。陆翊峋手腕一沉,锁链绷直——地面传来的并非震动,而是厄蟒腹部碾过岩表的闷响。
近十米蛇身弓起,蓝紫鳞甲密布暗金纹路,坚逾盾牌。长尾横扫,古松断裂;毒液滴落,岩石蚀成蜂窝,腾起腥臭白烟。
“蓄毒了,锁尾椎第三节!”江湛从齿缝挤出指令,手中咬合锁泛着暗紫流光。
陆翊峋未答,锁链已如银龙出洞,故意擦鳞激怒。就在蛇尾绞杀的刹那,他松手借力,铁钩精准咬进尾椎鳞隙。机关触发,凝冻剂喷涌,却仅在鳞片上化作薄霜。
“耐热超预估。”陆翊峋低咒,人已掠至蛇腹。短刃划过,鳞片溶解剂只留浅痕。他反握短刃,借势猛插侧肋鳞隙,刺破毒囊!
墨绿毒液喷溅,陆翊峋急闪,衣袖被蚀出黑洞。厄蟒疯狂扭动,蛇尾抽向陆翊峋。江湛飞身扑挡,后背硬接一击,撞上岩壁,闷哼出声。
借着这瞬息阻滞,陆翊峋拔刀翻滚。江湛趁机将咬合锁卡入蛇颌,倒刺深陷肌肉。厄蟒嘶吼撞来,江湛死死压住蛇头,掌心发白。
直至巨蟒力竭瘫软,两人才脱力松手,瘫坐岩石。
“毒液未取。”江湛取出石英负压罐,陆翊峋已单膝跪压蛇首软肉,避开毒囊固定头部。
负压罐紧扣,青黑毒液如游丝吸入合金瓶。“满瓶。”陆翊峋换瓶迅速,江湛无缝衔接稀释毒液。蛇身抽搐,陆翊峋按压蛇颈要穴,抽搐即止。收液完毕,瓶盖拧紧——一标“高纯度”,一标“稀释级”。
“天色不早,回。”江湛将瓶收进背包防爆层。
“行。”陆翊峋处理掉沾毒残布,布团触地即化青烟。
“下次你扛设备。”陆翊峋瞥了眼江湛的背包。
“成交。”江湛把负压罐塞进他怀里。
归途上,陆翊峋淡淡道:“进步很大,面对厄蟒能临危不乱,全靠你刚才的牵制。”
江湛挠头:“以前听老人讲过斗毒,也研究过类似生物。不过一开始我也慌,是你稳住了局面。看来面对强敌,光有蛮力不够,得靠观察和配合。”
陆翊峋望向远方:“不错,每一次经历都是成长。”
哥特建筑如巨兽蛰伏,水晶灯瀑泼洒下冷光,将红毯与黄铜门环浸成白昼的幻影。
“瞧这阵仗。”侍者补充道。
绅士的臂膀是淑女的优雅支点,丝绒裙摆拂过石阶,漾起叹息般的窸窣。礼帽阴影下,低语暗涌:“今夜重头戏,该是那批勃艮第…”“何止酒水,乐团才值得细听。”
旋转门如时空结界,每转一格,便泄出几分缱绻乐章与浮华声浪。夜风掠过,香槟的冷冽划破玫瑰甜腻,空气里满是权力与金钱调和的芬芳。
二楼的寂静被一声脆笑悍然撕裂——冰棱撞碎琉璃般尖锐,紧接着是男人压抑不住的惨嚎:“手…我的手!”
206号房门虚掩,冷光外泄。夜绯斜倚冰凉的玻璃餐桌,瓷白面庞泛着无机质冷感,眼底却燃着一簇幽深顽劣的兴味。她指尖轻敲桌面,目光如蛛丝,紧缠面前因痛苦扭曲的俊脸。
“这就受不住了,孟公子?”声音轻慢,裹着慵懒的嘲弄。
“孟公子”本不姓孟,只因那罕见的孟买型血液取悦了她,才得这临时称号。他牙关紧咬,额上青筋虬结,右手腕一道精准切口正对高脚杯,暗红血线顺着指尖滑落,在杯底聚成一洼幽深。
夜绯微倾身,视线追着血线喃喃:“看,它自己会走…多像有了生命的朱砂。”静赏至暗红漫过杯腰,她才取出纱布药粉,裙摆曳地起身,如暗花悄然绽开。
“忍一忍。”语气平淡无波,指尖却稳准按压伤口,撒药、缠绕、打结,动作流畅如装点艺术品。
男人痛得浑身战栗,却僵着不敢动,眼睁睁看她优雅端起血酒,转身陷进沙发——方才的残酷,不过是一场即兴仪式。
夜绯指尖摩挲杯壁,将酒杯轻抵唇边。暗红液体浸湿唇角,她闭目轻啜,喉间微动,再睁眼时,眸中已漾开饕足幽光:“孟买血型,果然比寻常的…更显醇厚。”
“绯儿。”
敲门声轻而沉,穿透门板:“是哥哥,来看看你。”
门外,夜隐静立,指尖还凝着扶雀鸢上楼时的微凉。雀鸢立在身侧,目光扫过门板雕花,鼻尖却捕捉到一丝极淡的铁锈腥甜,眉尖不自觉蹙起。
房内,夜绯正晃着杯中残余暗红,闻言撇唇,瓷白面庞掠过一丝不耐,对着门口轻咂:“啧,我这无所事事又爱管闲事的哥哥,真是无孔不入。”
她随手将酒杯搁在沙发旁矮几上,声调扬起,带着刻意拉长的懒散:“没锁,自己进。”
门无声推开。夜隐迈入,视线扫过屋内,触及孟公子失血的脸色与腕间绷带时,眉峰几不可察地一敛。雀鸢紧随其后,目光不经意掠过矮几上那杯泛着幽光的液体,瞳孔微缩,脚步顿了一瞬。
“亲爱的哥哥,打扰别人品鉴美味,可不绅士哦。”
夜绯不见半分慌乱,抬手捏起高脚杯,将杯底残余暗红一饮而尽。一缕殷红顺着唇角滑落,被她舌尖轻巧卷去,留下妖异湿痕。她随即翘腿陷进沙发软垫,瓷白脸上漾开一抹浅淡却挑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