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师兄今日在演武场,避开我那一眼太干脆了。
入夜偏室,门刚关好,王橹杰便轻声开口,语气淡淡的,没有责备,却精准道出整日压在心底的涩意。
我知道。

今日人多眼杂,外门几位长老都在,我不敢有半点迟疑。

但凡目光在你身上多停半秒,有心人便能看出端倪。


可你不止是避开目光。

全队巡场,所有人都得到过你的临场提点,唯独我没有。

哪怕我招式出现小破绽,你也直接跨步走过,看都不看。
我不敢补。

越纠正、越偏爱、越提点,痕迹越重。

我只能刻意忽略你,把你彻底归在普通弟子队列里,才能彻底避嫌。


我懂道理。

我只是有点难受。

看着你对所有人温和耐心,唯独对我视而不见,像我是多余的人。
不是的。

恰恰因为你不是多余的,我才最不敢碰。

旁人我坦荡公允,问心无愧,唯独对你,我心有私、心有桎梏。


所以在众人面前,我永远只能是最普通、最被忽略的那个?
暂时是。

只要我们的心意不能摆上台面,你就必须是最普通的那个。

普通才安全,疏离才安稳,我宁愿你被忽略,也不愿你被盯上。


那师兄心里呢?

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我还是你的特例吗?
永远是。

无论我在外人面前多冷淡、多公允、多陌生。

你在我心里,永远是唯一的特例,唯一的私心,唯一放不下的人。


可我有时候会恍惚。

白日的冷淡太真、太彻底,我会忍不住觉得,是不是我自作多情。
别这么想。

我所有的公平、所有的疏离、所有的克制,全是为了你演的。

我对世界守规矩,唯独对你,满心越界。


演戏太累了。

师兄日日演、时时演,对着所有人装坦荡,对着我装陌生。
是很累。

最累的不是假装冷淡,是假装不在意。

明明视线全程跟着你走,明明每一个破绽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却要硬生生忍住不回头。


那为什么还要坚持?

就放任自己心软一次,放任偏爱露出来一次,真的不行吗?
不行。

偏爱一旦露出口、露出行迹,就再也收不回去。

到时候毁掉的不只是我的自持,还有你在宗门所有的立足根本。


我不在乎立足根本。

我修行不是为了争名头、博安稳,我是为了离你近一点、再近一点。
可我在乎。

我比谁都清楚宗门的规矩森严、人情冷暖、流言可畏。

我不能让你因为我,被人指指点点、被人诟病品行、被人打压针对。


师兄总是这样。

永远优先护住我的安稳,永远委屈你自己的心。
因为你的安稳比我的心安重要。

我守得住规矩、熬得住克制、忍得住深情。

但我守不住,一旦你因为我受到半点伤害。

王橹杰沉默两秒,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委屈与柔软。

那师兄有没有一瞬间,讨厌过这份规矩?
日日讨厌。

讨厌尊卑、讨厌礼法、讨厌身份差距。

讨厌它们把我们隔开,让我们只能夜里相守、白日相疏。


既然讨厌,为什么不试着挣脱一点?

不用明目张胆,就稍微松弛一点,不用逼自己这么紧绷。
我不敢松。

我心里的弦,松一寸,心意就泛滥一丈。

我克制了这么久,一丁点松懈,都可能让所有坚持全盘崩塌。


那师兄会不会有一天,撑不住这份克制?
会。

我比你想象中更煎熬、更难熬、更想不管不顾。

只是我一直在硬撑,撑到我能护你周全,撑到你足够独立安稳。


我不想让你硬撑。

我宁愿我们退回最开始的普通师兄师弟,也不想看你日日煎熬。
我退不回去。

心动开过一次,就回不到清白无波。

我见过对你心软的自己,就再也做回不到冰冷公允的模样。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
暗自心动,彼此相守。

名分上是尊卑有序的同门,心底里是无人知晓的深情。

不能宣之于口,不能露之于行,只能藏于深夜,藏于心间。


这样太苦了,师兄。
苦也值得。

能以这种方式留在你身边,能夜夜陪你修行,能悄悄偏爱你。

对我而言,已经是绝境里偷来的温柔。

王橹杰抬眸看着他,眼底温软又执拗,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那我陪你一起撑。

你守礼,我便安分。

你克制,我便隐忍。

你不敢露偏爱,我便藏好所有心动,绝不拖你分毫。
辛苦你了,橹杰。

明明你最干净纯粹、最该坦荡自在,却要陪着我藏、陪着我忍、陪着我小心翼翼。


不辛苦,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陪你困在规矩里,心甘情愿陪你守着这份不能见光的温柔。
好。

那我们继续练剑,把所有纷乱心绪,都沉进招式里。


好。
两人起身对立,提剑站定。
没有往日的温柔迁就,也没有前段时日的刻意严苛,只剩平静安稳的授课节奏。
招式起落规整,进退有度,剑风清浅无声。
穆祉丞依旧收敛所有力道,不压节奏、不逼破绽,却也不再有半分逾矩的纵容。
每一招都稳在规矩之内,每一次近身都刻意把控距离,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早已乱得一塌糊涂。
所谓的分寸、所谓的克制、所谓的公允,全是强行撑起来的外壳。
百余招缓缓打完,王橹杰收剑站稳,气息匀净不乱。

师兄,我现在心境是不是真的稳下来了?
是。

你如今最大的进步,不是招式变强,是心能定住。

哪怕心绪翻涌,也不影响修行,这份定力,很难得。


都是被慢慢磨出来的。

日日看着你疏离我、克制我、冷落我,心乱多了,自然就稳了。
对不起。

简简单单三个字,说得极轻,带着压不住的酸涩。

不用对不起。

我都懂你的难,懂你的身不由己,懂你的克制温柔。

你从来不是冷落我,你是在用冷落护我。
是。

我宁愿你怪我一时冷淡,也不愿你出事一世。

我所有的狠心、所有的疏离、所有的忽略,全是保护性的克制。


我不怪你。

我只心疼你,心疼你一个人扛下所有纠结,心疼你心里有桎梏,却无人可诉。
穆祉丞抬眸望他,眼底清冷彻底褪去,只剩满满软软的动容。
他守礼半生、自持半生、清冷半生,从未有人懂他克制背后的深情。
唯独王橹杰,看得通透、疼得真切,陪得长久。
时辰不早了。

今夜心绪不稳,不练太久,你回去好好调息,稳住心境。


好。

师兄也别再独自胡思乱想,好好歇息。
嗯。

王橹杰躬身行礼,转身走向门口。
指尖碰到木门的一刻,他回头轻声补了一句。

师兄,桎梏是规矩。

困住我们的是礼法,不是彼此。
穆祉丞心口一颤,轻声应声。
我知道。

门轻轻合上。
他的道心清规万千条,条条克制欲望、克制私心、克制情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