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师兄今日巡场的时候,有好几次都停顿错了位置。
入夜偏室,烛火刚点亮,王橹杰便开口直言。
没有试探,没有迂回,只是平静点破穆祉杰白日里所有细微的失态。
看得这么仔细?


嗯。

旁人看不出,我能看出来。

你本该顺着队列往后走,有两次脚步下意识往我这边偏了。
控不住。

我明明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公允守礼,目光和脚步却总是不听使唤。


师兄还是太勉强自己了。
不勉强不行。

只要我流露出半分异常,只要我对你多停留半息,细微的差别迟早会被人揪出来。


可越是压制,越容易失控不是吗?

人心从来不是强行按住就能安稳的东西。
我知道。

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我们之间这条线,一旦松了,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那师兄现在看着我,心里还是乱的吗?
穆祉丞抬眼,直直对上他的视线,沉默两息,坦然承认。
乱。

每一次夜里独处,每一次和你说话、和你练剑,我心绪从来没有真正稳过。

白日是靠规矩强行压住,夜里无人,所有情绪都会翻上来。


既然这么乱,为什么还要坚持每晚见我?

师兄可以暂时不见我,心静下来再说。
我做不到。

让我疏远你、避开你,比让我克制心意更难。

哪怕心绪纷乱、哪怕分寸难持,我也舍不得少见你一次。


师兄明明比谁都重规矩,却为我破了所有底线。
只对你。

我对旁人永远端正自持,唯独对你,一次次失守。

我守得住宗门千百条规矩,唯独守不住对你的心思。

王橹杰轻轻呼气,语气放得更软。

那今晚我们不刻意克制好不好?

不用逼自己冷淡,不用逼自己收着情绪。

就正常相处,正常练剑,随心一点。
随心最危险。

一旦随心,我怕我会忍不住越界。


不会越界的。

我们不逾矩、不妄为,只是不用再刻意冷冰冰。

师兄不用假装疏离,我看着难受,你装着也辛苦。
穆祉丞指尖微紧,心底的拉扯感愈发浓烈。
连日的强行克制早已让他身心俱疲,时时刻刻端着疏离公允的模样,实在太累。
就今晚。

只今晚随心一次,明日照旧归礼守分寸。


好。
简单一句应答,屋内紧绷多日的氛围骤然松了半分。
没有刻意的距离感,没有制式的对话氛围,终于有了一点本该属于他们的、松弛的相处感。
今日练剑不压节奏,不刻意严苛。

正常磨合攻防,你怎么顺手怎么来。


嗯,我听师兄的。
两人起身对立,同时提剑起势。
没有前几日的紧绷拉扯,没有刻意的冷漠严苛,招式松弛自然,进退流畅安稳。
剑风轻浅,交错温柔。
穆祉丞下意识恢复了往日的迁就,招式快慢贴合王橹杰的节奏,不施压、不逼迫,只稳稳陪着他磨合。

师兄这样,才是我熟悉的样子。
之前那样,很别扭是吗?


很别扭。

明明心里在意,面上却冷冰冰的,比训斥我、苛责我还要难受。
我没办法。

不冷一点、不疏离一点,我根本压不住心动。

我只要对你温柔半分,贪念就会立刻冒出来。


那就不要压得那么死。

我不怕贪念,我只怕师兄一点点推开我。
两人近身错开的瞬间,衣袖轻轻相擦,细微的触感格外清晰。
穆祉丞招式微顿,心跳乱了半拍,却没有像往日那样立刻后撤避开。
任由那份细微的温热停留在衣角,任由心绪轻轻泛滥一瞬。
你太乖了。

乖到让我忍不住一次次破例,一次次心软。


我只在师兄面前乖。

旁人面前,我照旧沉稳守礼,只有在师兄这里,我才敢放松。
我何其有幸。

一句轻叹,轻得几乎融进风里,没有刻意煽情,是心底最真实的感慨。
百招过后,两人收剑驻足,气息平稳。
没有高强度的逼迫,没有紧绷的对峙,一身心绪反倒格外舒展。

今晚练剑好轻松。
是我刻意顺着你的节奏。

多日没有好好陪你松弛练剑,一直紧绷着你,委屈你了。


我不委屈。

只要师兄心里有我,再克制、再隐忍,我都愿意等。
等什么?


等有一天,师兄不用再这么辛苦克制。

等有一天,我们不用靠着规矩撑着距离。
穆祉丞垂眸看着地面,声音轻而沉。
怕是等不到。

身份、礼教、宗门规矩,都是跨不过去的山。

我们这辈子,最好的结局,也就只能这样遥遥相守、暗自藏心。


那师兄会腻吗?

日复一日只能克制,只能藏着,不能表露,师兄会有厌烦的一天吗?
不会。

对你的心意,只会越来越深,不会变淡,更不会厌烦。

哪怕永远只能藏在暗处,哪怕永远不能宣之于口,我也甘之如饴。


可我舍不得师兄一直这么苦。
有你在,就不算苦。

每日课业能看见你,每晚深夜能陪着你,已经是我最大的圆满。

王橹杰静静看着他,看他眼底藏不住的深情与无奈,轻声开口。

其实师兄根本不适合克制。

你本性温柔,心软又细腻,偏偏被困在最严苛的身份里。
这就是修行。

磨性子、磨私心、磨情爱,磨掉所有不该有的杂念。

只是这一次,我宁愿修行无果,也不想磨掉对你的心意。


师兄别这么说。

师兄是宗门最出色的内门弟子,所有人都敬佩你、信赖你。

不能因为我,毁了你多年的修为口碑。
我分得清轻重。

所以我才一直拼命克制,不敢越雷池半步。

我护得住你的安稳,才能藏得住我的心意。


我都懂。

所以我一直安分、一直懂事、一直不敢贪心。

我怕我的一点奢求,会成为师兄的负担。
你从来不是负担。

你是我这数年清冷修行里,唯一的暖意。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烛火轻轻摇曳。
两人静静相对,距离不远不近,没有逾矩的触碰,没有直白的告白。
可眼底深藏的深情、彼此心知肚明的心动,早已漫过所有规矩分寸。

那明日开始,师兄又要变回冷淡公允的样子了吗?
是。

今夜的温柔,是破例。

明日白日依旧守礼,夜里也需重新收心克制。


我明白。

我会配合师兄,一如既往安分守礼,不让旁人看出异样。
委屈你了。


不委屈。

能拥有师兄偷偷的温柔,已经足够了。
穆祉丞心底软得一塌糊涂,所有坚持的分寸、所有硬撑的冷淡,在这一刻险些全盘崩塌。
他咬着牙稳住心绪,终究还是守住了最后一丝理智。
时辰不早了。

今夜就到这里,回去歇息吧。


好。

师兄也早点休息,别又独自心绪难平熬夜。
嗯。

王橹杰躬身行礼,转身走向门口。
手触碰到木门的一刻,他忽然回头,轻声开口。

师兄,哪怕你表面再冷淡。

我也知道,你心里最温柔的地方,一直留给我。
穆祉丞抬眸望他,眼底翻涌着温热的情绪,轻轻应声。
嗯。

永远留给你。

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里外夜色。
空荡的偏室里,穆祉丞独自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分寸二字,说出口容易,守住太难。
日日克制、夜夜沉沦,心动藏而不露,深情隐而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