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师兄今日白日授课,分寸守得好规整。

全程一视同仁,没有半点偏私,连多看我一眼都没有。
入夜偏室,王橹杰落座之后,没有提修行,先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委屈,却字字都道破了两人之间刻意维持的距离。
本该如此。

既然定下规矩,当众便要彻底公允,不能留半分破绽。


那师兄心里,真的做到和表面一样毫无波澜了吗?
做不到。

越是刻意疏离,心里的牵绊反而越清晰。

看着你混在人群里安静练剑,我视线总会不受控制往你那边落。


既然控制不住,何必强行压制?

一点点偏爱,藏在细节里,不会有人察觉的。
细节最藏不住。

一次破例是无心,次次偏爱是私心,旁人看多了自然会起疑。

我不怕旁人议论我,我怕连累你被人诟病,坏了你的宗门口碑。


我不在乎这些虚名非议。

我只在乎师兄是不是真的在一点点疏远我。
我没有疏远。

我只是把所有外露的温柔,全部收起来了而已。

在意还在,心动还在,只是再也不敢轻易表现分毫。


师兄这样藏着,不累吗?
累。

日日克制、夜夜隐忍,不敢偏爱、不敢逾矩,怎么会不累。

可比起失去你、连累你,这点疲惫根本不值一提。


师兄从来都只会为我考虑。

可你从来没想过,我宁愿和你一起承担所有非议,也不想看你独自煎熬。
我不能让你赌。

你修行前路正好,心性沉稳、根基扎实,未来可期。

我不能让一段见不得光的心意,毁了你数年的勤恳。


所以在师兄心里,永远都是规矩和前程最重要,对吗?
不是。

是你最重要。

正因为你最重要,我才宁愿委屈自己、压抑心意,也要护你周全。

王橹杰指尖微蜷,沉默几秒,轻轻出声。

我好像越来越懂师兄了。

师兄的冷淡不是不爱,克制不是不心动。

你只是在用最笨拙、最辛苦的方式,守住我们仅有的相处。
是。

我不敢往前一步,也舍不得退后一步。

只能停在原地,守着师兄师弟的名分,偷偷喜欢你。

直白的一句话,落得轻柔,却压得人心头发酸。
几日的克制疏离、刻意冷淡,在此刻尽数有了归宿。所有的别扭与距离,从来不是心意消散,而是深情太重,不敢外露。

那今夜,我们还是照常练剑吗?
嗯,照常练。

心绪归心绪,修行归修行,不能因为私心耽误课业。

我能给你的明目张胆的偏爱没有了,只能尽力教你更多本事。


我知足的。

只要能每晚和师兄独处修行,我就很满足了。
两人起身走到空地处,相对站定,各自握剑垂手。
没有往日轻松的氛围,却多了份心照不宣的默契,所有隐忍的心意,都藏在安静的对视里。
今日专攻攻防瞬转,补你最后一点滞涩短板。

我会切换快慢两种节奏,你随机应对,锻炼临场变通能力。


我准备好了,师兄出招即可。
穆祉丞不再多言,提剑起势。
起初招式规整缓慢,循序渐进,完全是标准授课节奏。可数十招后,剑势骤然变快,凌厉轻巧,没有丝毫预兆。
王橹杰心神一凛,迅速凝神格挡,顺势转折攻势。

师兄节奏变得太快,我差点衔接不上。
实战从不会给你预判的时间。

对手的招式、速度、套路,都是瞬息万变。

你必须做到无论快慢,都能稳稳接住,从容转势。


我明白了,我再试一次。
新一轮对练开启,剑刃碰撞的轻响连绵不绝。
两人近身交错的次数变多,衣摆频频相触,呼吸短暂交织。
明明招式严苛、毫无退让,可每一次贴近,氛围都悄然发沉。
穆祉丞的克制在近身瞬间几近崩塌。
他能稳住招式不乱,却稳不住骤然失序的心跳,每一次靠近王橹杰,心底的贪恋都会疯狂翻涌,压都压不住。
百招过后,两人同时收剑。

今日的强度,比往日都高很多。
是刻意加重的。

心绪纷乱的时候,高强度修行最能定心。

与其胡思乱想,不如帮你夯实根基。


师兄是不是刚刚差点走神?
王橹杰看得很细,方才近身的一瞬,他清晰捕捉到穆祉丞微顿的招式。
瞒不过你。

离得太近,容易乱神。

我能管住分寸、管住言行,就是管不住为你跳动的心。


那师兄以后不用逼自己太紧。

偶尔走神、偶尔心软、偶尔破例,没关系的。

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不会笑话师兄,也不会让师兄为难。
不行。

一旦松口,我所有的克制都会功亏一篑。

我太了解自己了,只要有一次破例,就再也守不住分寸了。


师兄活得真的太紧绷了。

你明明心怀温柔,却非要逼自己做最守礼、最克制的人。
身在其位,别无选择。

我是内门师兄,是众人眼中恪守规矩的表率。

唯独在你这里,我有了私心,有了软肋,有了失控的可能。


那师兄后悔遇见我,生出这份软肋吗?
从不后悔。

哪怕日日煎熬、夜夜隐忍,我也庆幸能遇见你。

你是我枯燥规整的修行岁月里,唯一的例外和温柔。


就算只能藏在暗处,永远不能说出口,也没关系吗?
没关系。

能日日相见、夜夜相伴、看着你稳步成长,就够了。

有些深情,本就不必宣之于口,藏于心间,岁岁相守便是圆满。

王橹杰垂眸,握着剑柄的手指轻轻放松,语气温顺又坚定。

好。

那我就陪师兄一直藏下去。

不戳破、不越界、不勉强,安安静静陪师兄守一辈子分寸。
辛苦你了。


不辛苦。

能陪着师兄修行,能被师兄放在心上,是我最幸运的事。
屋内重回安静,只剩烛火轻轻跳动。
两人并肩立在原地,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规矩之内的分寸,却装着规矩之外的满心深情。
再练五十招,巩固今日的节奏。

稳住心神,不要被情绪左右招式。


好。
最后的五十招,两人打得格外稳。
没有多余的波澜,没有失神的破绽,攻防流转行云流水,所有的心绪都尽数融进剑招里。
收剑的那一刻,夜色又深了几分。
今日就到这里。

回去早点歇息,明日晨间剑课要准时到场,不可懈怠。


我知道。

师兄也早点休息,别总熬夜打坐费心克制。
嗯。

王橹杰躬身行礼,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木门上时,又顿住脚步,回头看向他。

师兄。
怎么了?


就算你刻意冷淡、刻意守礼,我也知道你心里有我。

这份藏在克制里的偏爱,我一直都懂。
穆祉丞心头一颤,抬眸望着少年温柔澄澈的眉眼,轻声回应。
嗯。

暗流无声,深情不熄。

只要你还在,我的心意就永远不会散。

王橹杰弯了弯眼底,轻轻推门离开。
偏室彻底安静下来,穆祉丞独自立在原地,望着空荡的门口,久久没有动弹。
他守得住宗门礼法,守得住师徒分寸,守得住外人眼中的公允疏离。
唯独守不住,那颗为他频频沦陷、暗流汹涌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