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静,内门偏室的烛火稳稳亮着,映得一室温和安宁。
王橹杰推门走进来的时候,穆祉丞已经立在屋中空地,手里握着一柄轻便的练习短剑,并非平日授课用的重剑。

师兄。
来了。

今日不打坐调息,如约陪你对练,磨一磨你紧绷的性子。

王橹杰顺势反手关好房门,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轻剑上。

师兄特意换了轻剑?
嗯。

实战对练,我若是用本命剑,分寸不好拿捏,容易压得你放不开。

轻剑无锋、力道柔和,刚好适合磨合攻防节奏。


我第一次和师兄对练,怕是招式僵硬,跟不上师兄的节奏。
不用跟节奏。

你照常打你最熟练的守势剑路就好,我配合你。

穆祉丞抬手虚握剑柄,起了个最浅的起手式,姿态松弛,没有半分对峙的压迫感。
出招吧,不用拘谨。

王橹杰定了定神,提剑起势。
他习惯性稳守为先,招式规整严密,层层格挡,滴水不漏,依旧是那副谨慎紧绷的打法。
两人剑刃轻碰,发出细碎清脆的磕碰声。
没有擂台比试的凌厉争锋,只有晚间私下磨合的松弛感。
仅仅数招,穆祉丞便轻易看出问题。
又绷住了。

你现在每一招都在全力防御,没有半分变通余地。


下意识就想守住所有破绽,不敢放空。
对练不是防守等死。

试着松开半分,我出轻招,你顺势接招、转攻,不要一味后撤格挡。

王橹杰应声调整心态,深吸一口气,试着松开紧绷的心神。
下一瞬穆祉丞剑势轻转,招式极缓,故意留足破绽,等着他主动衔接反击。
近身瞬间,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衣袖不经意相擦,温度相触,细碎的触感很轻,却格外清晰。
王橹杰身形猛地一僵,手腕招式瞬间乱了半分,剑势偏了位置。
他立刻收剑,垂首有些局促。

抱歉师兄,我乱招了。
穆祉丞没有停手,只是顺势收势,静静看着他。
烛火落在他眼底,情绪清淡,却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
看见了吗?这就是你的短板。

你心神太敏,近身距离一近,你立刻慌乱失序。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状态,一靠近就会紧绷。
不是畏惧交手,是不习惯与人近身相处。

往后修行、同门切磋难免近身,你总要克服的。

穆祉丞说着,微微抬剑,示意继续。
再来。

试着看着我的招式,不要刻意避开视线,也不要下意识躲闪距离。

王橹杰点头应声,重新起招。
一遍、两遍、三遍。
反复磨合之间,他渐渐褪去最初的局促,招式顺畅许多,不再因为近身距离而慌乱僵硬。
穆祉丞全程刻意放慢速度、收敛所有力道,全然迁就着他的节奏。
换作任何一名外门弟子,他都不会耗费心神这般贴身陪练、步步迁就。
这份极致的耐心与退让,是独一份的特例。
数十招过后,两人同时收剑驻足。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两人微微起伏的呼吸声。

好像比之前好多了,没有那么慌乱了。
进步很快。

你只是缺磨合,不是缺天赋。

穆祉丞垂眸看着他,随口多问了一句,语气很轻,带着私人才有的关切。
刚刚累不累?


不累,和师兄对练,比自己闷头练收获太多。
累了就直说,不必硬撑。

晚间对练本就是放松修行,没必要逼着自己逞强。


我真的还好。

以前总觉得对练紧张,今日跟着师兄节奏,反倒觉得很安稳。
这话落下,穆祉丞微微一怔。
安稳。
他反复在心底默念这两个字,心底莫名漾开一阵浅浅的暖意。
他忽然发现,自己也是一样。
白日授课、当众巡场,始终规矩森严、心绪紧绷。
唯独每晚和王橹杰独处偏室、静坐调息、近身对练的时候,他会格外松弛、踏实。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陌生、温柔,又让他贪恋。
他不懂这份特殊的归属感从何而来,只能悄悄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情绪,故作平静开口。
安稳就好。

日后每晚,我们都可以简单对练片刻,慢慢磨掉你的拘谨。


真的每晚都可以吗?
嗯。

我乐意陪你磨合。

话说出口,穆祉丞自己都愣了愣。
乐意。
太过私人、太过主观。
早已超出师兄对晚辈的本分范畴。
可他不后悔,也不想改口掩饰。
王橹杰握着剑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一片柔软安稳。
他垂着眼,不敢抬头看他,只能轻声应答。

多谢师兄。
不用总跟我客气。

烛火摇曳,光影温柔。
狭小的偏室里,两人并肩立在原地,距离极近,氛围安静得有些逾矩。
没有礼教束缚的严肃疏离,没有师徒尊卑的刻意分寸。
只有深夜独处,两两相对、悄悄靠近的温柔羁绊。
穆祉丞避开视线,率先错开这份暧昧安静,语气恢复平和。
今日就练到这里,再练下去容易心神疲惫。

回去好好歇息,明日课业专心即可。


好,师兄晚安。
王橹杰躬身行礼,转身推门离开。
房门合上的一刻,穆祉丞抬手轻轻抚过方才两人触碰过的衣袖位置。
心底空空软软的悸动,久久不散。
他终于隐约察觉——
自己对这个师弟,早就不是简简单单的同门照料、师门职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