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落稳,宗门各处课业尽数停歇,再也听不到演武场练剑的声响。
王橹杰准时走到内门偏室门前,抬手轻叩木门。
门内很快传来穆祉丞清淡的声音。
进来。

他推门而入,屋内烛火安静明亮,只有穆祉丞一人端坐案前,手边摊着一本薄薄的灵脉古籍。
没有其他弟子,没有旁人打扰,整间偏室清净空寂。

师兄,我来了。
穆祉丞合上书卷,抬眼看向他,神色自然松弛,比白日当众授课时少了几分规整疏离。
嗯,直接坐。

今日专门针对你之前的问题,细调一遍灵气收束的力道。

王橹杰依言在他对面落座,端正身形。

我昨日回去自行试练,依旧偶尔把控不好,收势要么太急、要么太沉。
你还是太刻意控力了。

你试着今日完全不刻意压制,顺着灵脉原本的轨迹走一遍。


若是放任灵气自流,我怕气息散乱不稳。
不会。

你根基比多数人扎实,放任一次,反而能看清自己的问题在哪。

王橹杰点点头,不再多言,闭目凝神开始调息。
室内很静,只剩他平稳的呼吸声。
穆祉丞没有说话,安安静静看着他调息的状态,视线稳稳落在他身上,没有移开。
若是换作别的弟子,他绝不会花费晚间独处的时辰,一对一盯着对方调息纠错。
这份破例,他自己毫无察觉,只觉得顺手、应当。
片刻后,王橹杰收功睁眼。

师兄,刚刚流转的时候,后半段灵气果然散得比平时厉害。
看见了。

你潜意识里时时刻刻紧绷,一到收尾就强行锁灵,次数多了,灵脉反而僵硬。


那我该怎么改?
我教你一个小口诀,很短,只适配你的气息。

穆祉丞微微倾身,声音压得轻缓,一字一句清晰落在耳边。
缓起、顺流、轻收、不留滞。

就这七字,不用死记心法大段,调息时默念即可。


这么简单吗?
你的问题本就不复杂,是你自己给自己套得太死。

你太谨慎,太怕出错,反而处处受限。

王橹杰垂眸,轻声应声。

我总怕一步错,日后修行根基便歪了。
穆祉丞看着他乖巧垂首的模样,沉默一瞬,语气不自觉软了些许。
不会的。

你心性稳,哪怕暂时出错,也能及时修正。

不必事事追求极致完美。


有师兄在旁提点,我才敢稍稍放宽心。
这话落下,屋内安静半秒。
穆祉丞指尖轻轻蹭过书页边缘,心底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微妙滞涩。
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近来晚间的独处时间,全数留给了这个人。
换作以往,他从不会专门腾出私时,定点陪一名外门弟子磨修行。
他快速压下那点异样,装作寻常语气继续问话。
再试一次,照着口诀来。


好。
这一次调息,明显顺畅太多。
灵气起势柔和,流转平稳,收尾轻而干净,没有半点之前的僵硬滞涩。
彻底收功后,王橹杰眼底带着一点真切的轻松。

师兄,真的有用!

我终于没有那种憋着一口气、不敢放松的感觉了。
本来就是你自己心结困住了修行。

招式、灵气都没问题,是心态太紧。


多亏师兄愿意晚间专门陪我纠错。
谈不上陪。

你肯踏实学、听得进话,我便顺手多教你几分。

他说得坦荡公允,听着像是师门本分。
可只有他自己隐约知晓——
宗门勤勉弟子不少,他从未给谁这样专属的晚间私教。
王橹杰抬眼看他,目光干净恭谨,却藏着一点压不住的暖意。

往后我还能每晚来这里调息吗?
穆祉丞几乎没有犹豫。
可以。

只要我晚间无事,你随时可来。

简单一句应允,是无人知晓的特殊破例。

多谢师兄。
好好练,早日把心态放开,你的修为还能再上一层。

你很有潜力,只是太内敛,不敢展露。


我只想稳步修行,不拖师门后腿,不辜负师兄教导。
穆祉丞看着他安静乖巧的样子,心底那点异样又浅浅冒头。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对这个师弟格外耐心、格外放心。
说不清、道不明,只能归为对方心性讨喜。
时辰不早了。

今日就到这里,回去好好歇息,明日课业别走神。


是,师兄。
王橹杰起身行礼,转身轻步走出偏室。
门合上的一刻,烛火微微晃了晃。
穆祉丞独自坐在原处,盯着空荡的门口看了好几息。
心底空空软软的,是从未有过的陌生感觉。
他不懂这细碎的情绪是什么。
只隐隐清楚——
自己对王橹杰,早已不止普通同门情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