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休课,演武场的弟子散得七七八八。
日头温和,风从后山松林穿过来,吹得场边荒草轻轻晃动,没了晨间课业的紧绷热闹,只剩一片松散的静。
王橹杰没急着走。
方才新学的五招短剑式,他总觉得衔接处还差一点顺滑感,没人督促,便独自留在原地,一遍一遍慢慢磨合。
拔剑、起势、转折、收势。
重复数十遍,汗水浸薄了衣料,贴在脊背,招式终于彻底圆润,再无之前卡顿的痕迹。
他收剑垂手,微微喘气,刚准备转身离去,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弟子匆忙赶路的声响,步子很稳,轻缓有度。
王橹杰回头,看见穆祉丞立在不远处的树荫下。
他应当是刚处理完内门琐事,顺路经过。
身上衣袍平整,眉目清淡,没有授课时的严肃规整,多了几分松弛的随意。

师兄。
王橹杰依礼低头,握剑的手自然垂在身侧。
穆祉丞缓步走近,目光扫过空荡的演武场,最后落回他身上。
旁人都散了,怎么还留在这?


方才剑式衔接不顺,想多练几遍磨熟。
倒是勤勉。

穆祉丞随口应了一句,视线不经意扫过他额角的薄汗,停顿了一瞬。
这一瞬很轻,短得几乎察觉不出异常。
换作平日,他多半点点头便径直离开,继续赶路。
但今天,他没走。
方才我远远看着你练了几套。

现在的节奏刚好,不用再刻意追求更快更顺。


我总觉得还差一点,怕实战里又跟不上节奏。
王橹杰说得老实,语气带着几分晚辈习惯性的谨慎。
穆祉丞垂眸看着他,微微沉吟。
你太稳了。

稳是好事,但太苛求完美,容易把自己绷得太紧。

修行不是逼自己步步满分,松弛一点,反而进退更自如。

这话不像是制式的师门教诲,更像是随口的、私人的提点。
王橹杰微微一怔,抬头看向他。
日光透过树叶缝隙落下来,碎光落在穆祉丞眉眼间,温温淡淡的。
他听得认真,轻轻应声。

弟子记住了。
周遭很静,四下无人,只剩风声浅浅。
穆祉丞本该就此道别离开。
可不知怎么,脚步像是莫名顿住,多问了一句无关课业的话。
一中午都没歇息?


不算累,练完反而踏实。
修行勤勉值得赞许,但别过度耗神。

身子疲惫,心神便会跟着浮躁,得不偿失。

他语气依旧端正,礼数周全。
只是这份多余的叮嘱,落在空无一人的演武场里,显得格外不一样。
以往他对所有弟子,只论课业、只谈修行。
从不会特意停下脚步,单独叮嘱谁歇息、别太累。
王橹杰心里隐约察觉到这点,指尖微紧,却不敢多想,只乖乖应声。

往后我会量力而行,不会硬撑。
穆祉丞“嗯”了一声。
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半秒,才缓缓移开,像是自己都没发觉那片刻的驻足有多多余。
他心底很干净,依旧恪守师门分寸、恪守宗门礼教。
只是近日看着王橹杰勤勉踏实、听话稳性,心底总会不自觉多一份放心。
比起一众浮躁跳脱的后辈,唯独这一个,让他格外顺眼、省心。
这份细微的差别,连他自己都只当是对勤勉后辈的认可,未曾深想分毫。
回去歇息吧,下午还有心法复盘课。


是,师兄。
王橹杰微微躬身行礼。
穆祉丞点头,转身离去,步履依旧端正坦荡,看不出半点异样。
直到那人背影走远,王橹杰才缓缓站直身子。
风吹过来,带走一身薄汗,也吹乱了心底一瞬安稳的暖意。
他知道不该多想。
礼教尊卑摆在眼前,师门分寸不容逾越。
可他没办法完全压下那点细微的悸动——
师兄刚刚停下的脚步、多余的叮嘱、松弛温和的语气,都和对旁人不一样。
很淡、很浅、完全可以解释成寻常关照。
偏偏就是这一寸说不清道不明的区别,让人心神微动。
王橹杰握紧剑柄,敛了敛神色。
不再逗留,转身顺着小道安静离开。
心底那点隐秘的心思,依旧压得稳稳的。
只是今日悄悄多了一寸、无人知晓的松动。
而走远的穆祉丞,走着走着,脑海里莫名闪过方才少年垂首听话的模样。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蹙一瞬,迅速压下杂念。
只当是自己近日巡山授课太过操劳,心神纷乱,无端多想。
全然不知,自己的心,早已在无人察觉的缝隙里,
悄悄、缓慢,偏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