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灯火可亲

幽冥城的深秋，寒意已颇有分量。尤其到了夜晚，湿冷的风穿过巷陌，像是能带走骨头缝里最后一点暖意。

苏昌河离开的第三个月，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

苏暮雨刚将晾晒了一整日的药材收回屋內，仔细检查有无受潮。屋内，一灯如豆，光线不算明亮，却将小小的空间晕染出一片昏黄的暖意。她在灯下坐了许久，对着那本《万毒纪要》上的几处疑难凝神思索，偶尔提笔在纸笺上记下几行娟秀的批注。

夜渐深，窗外风声呜咽。

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正准备熄灯歇下，院门外却传来一阵熟悉到骨子里的、故意放重的脚步声。

她的心，毫无预兆地轻轻一跳。

几乎是同时，门被推开，带着一身清冽寒气的苏昌河走了进来。他依旧是那副模样，玄衣微尘，眉眼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倦色，以及那惯有的、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懒散笑意。

“还没睡？”他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风沙磋磨过。

苏暮雨站起身，没有立刻迎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在他身上迅速扫过，确认他似乎并未添什么明显的新伤，那颗悬了数月的心，才悄无声息地落回原处。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走到小炭炉边，提起一直温着的铜壶，给他倒了一碗热水。

苏昌河也不客气，接过碗，骨节分明的手指因外面的寒冷而显得有些僵硬。他捧着温热的陶碗，感受着那股暖意从掌心蔓延开，然后才仰头，将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还是你这儿的水甜。”他放下碗，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点不正经的调侃。

苏暮雨没理会他的玩笑，只轻声问：“吃过东西了？”

“路上啃了点干粮。”他随口答着，目光却落在桌上那本摊开的书和写满批注的纸笺上，眼神微动。

苏暮雨转身，从旁边的小橱里端出一直用热水温着的一碟蒸饼，还有一小碟她自己腌制的、爽口的酱菜。“凑合吃点。”她将东西放在他面前，语气平淡无波。

苏昌河看着那冒着微弱热气的、显然是一直被细心保温的食物，愣了一下，随即眼底那点惯有的漫不经心淡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他没说什么，拿起一块蒸饼，就着酱菜，沉默地吃了起来。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他细微的咀嚼声，和她重新坐下后，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炭盆里跳跃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偶尔交织在一起。

他没有诉说这几个月的奔波与凶险。

她也没有倾诉那些日夜的担忧与挂念。

仿佛他只是出门了一天，而不是三个月。

他吃完，满足地吁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整个人似乎都放松了下来。屋内药香混合着食物的暖香，还有一种……名为“安心”的气息，无声流淌。

苏暮雨起身，将他用过的碗碟收走，又给他续了一碗热水。

“这次能待多久？”她问，声音依旧平静。

“三五日吧。”他答，目光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灯影在她细腻的肌肤上投下柔和的轮廓。

“嗯。”她点点头，不再多问。

他看着她忙碌的、纤细的背影，又环顾这间陈设简单却处处整洁、弥漫着她身上特有药香的屋子，忽然觉得，外面那些刀光剑影、阴谋算计带来的疲惫，似乎都被这满室的暖意与宁静涤荡了不少。

幽冥城依旧是那个幽冥城，冰冷，诡谲，危机四伏。

但这一隅陋室，因她在，因这一盏为他亮着的灯，因这一口始终温着的热水和食物，便成了这无边灰暗里，唯一灯火可亲的归处。

苏暮雨收拾妥当，回头见他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眉宇间带着卸下防备后显而易见的疲惫。

她没有叫醒他，只是拿起一件自己的薄外衫，轻轻走过去，搭在了他的身上。

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一个难得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