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阴雨,让幽冥城本就潮湿的空气更添了几分黏腻的寒意。旧屋内,却因一盆小小的炭火而维持着一方干爽暖意。
苏暮雨坐在窗边,面前摊开的并非医毒典籍,而是一本纸质泛黄、装帧寻常的诗文集。这是她前几日整理旧物时,在一个蒙尘的木箱底发现的,许是屋主遗落之物。窗外雨声淅沥,屋内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一两点火星。她的指尖拂过书页上清隽却隐带风骨的字迹,目光沉静。
她读得很慢,并非刻意,而是心神总在不经意间,被某些字句牵动。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她指尖微顿,想起那人离去时戈壁的荒凉,何来良辰好景?唯有风沙如刀。心中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涩意。
又翻过一页,“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她眼帘低垂,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莲宗与暗河,道义与生存,他与她……这世间,似乎总是难有双全之策。自己与他之间,横亘着的又何尝不是重重枷锁?
她轻轻摇头,似要甩开这些无端的思绪,继续往下读。诗句大多描绘的是山水之乐、田园之趣,或是一些感时伤怀的浅愁,与这幽冥城的诡谲、暗河的杀伐格格不入。然而,在这片不属于她的宁静文字间,她竟找到了一丝难得的喘息之隙。
当读到“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时,她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圈圈涟漪。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自心底升起,不激烈,却深沉。她想起苏昌河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与桀骜的眼眸,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不容错辨的关切。这世间万千风景,或许自他闯入她生命的那一刻起,便都失了颜色。
她并非耽于儿女情长之人,更习惯于将心思深藏。可此刻,在这寂静的雨声里,在这无人打扰的旧屋中,面对这些直指人心的诗句,她允许自己短暂地沉溺于这份悄然滋长的情愫。
良久,她合上书页,起身走到桌案边。研墨,铺纸,动作舒缓。她没有写下任何诗句,也没有描绘任何人的容颜,只是提笔,蘸墨,任由笔尖在宣纸上游走。
墨迹淋漓,勾勒出的,是院中那株虬枝盘错的老槐。树下,隐约有一个负手而立的男子背影,模糊不清,却姿态挺拔,带着一股熟悉的、仿佛对一切都漫不经心却又掌控一切的气度。画得极其写意,几乎只有几根线条,却神韵初具。
画完,她静静看了片刻,并未署名,也未留下任何印记。待墨迹干透,她将画纸拿起,走到炭盆边。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她平静的侧脸。她手腕微倾,画纸的一角触及火焰,橘红色的火舌迅速蔓延开来,贪婪地吞噬了那株槐树,那个背影,以及所有潜藏在墨痕之下的、未曾言明的心事。
不过片刻,画纸便化作一小堆灰烬,伴随着几缕青烟,消散在温暖的空气中。
窗外,雨声未停。她回到窗边坐下,重新拿起那本文集,神色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淡然,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悸动与那幅付诸一炬的画作,都只是这雨日午后的一场幻梦。
唯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烟火气与墨香,交织在一起,无声地证明着,有些心迹,只适合在无人处显露,而后,悄然封存于时光的灰烬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