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城的天空，似乎永远蒙着一层洗不净的灰纱。旧屋院中那株半枯的老槐树，在这样沉闷的底色下，更显嶙峋。
苏昌河离开后的第七日，傍晚。苏暮雨将最后一味新采的“宁神花”仔细铺在竹筛上，置于廊下通风处。空气中弥漫着清苦与微甘交织的药香，这是她近日调试的、有助于凝神静气的方子。她做这些时，动作不疾不徐，眉眼低垂，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这药香的世界里，唯有偶尔投向院门方向的、一掠而过的眸光，泄露了深藏的心事。
他走了，像一滴水融入大漠，再无音讯。
她不再像最初几日那般，时常站在槐树下引颈眺望。她知道，那样无济于事，反而容易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她将所有的担忧、思念、以及那份因他孤身涉险而日夜灼烧的焦灼，都强行按捺下去，转化为近乎苛刻的自律与专注。
研读《万毒纪要》时，她心无旁骛，指尖划过那些狰狞的毒草图谱，眼神冷静得像在剖析一具没有生命的标本。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当看到某种可能致人迷幻、操控心神的毒物时，她的心脏会微微收紧，脑海中会不受控制地闪过他可能面临的险境。
配制那些改良药粉时，她精益求精，反复计算着分量，测试着效果，失败了一次又一次，手上偶尔会被腐蚀性的药液灼出细小的伤痕，她也只是淡淡地瞥一眼，敷上自制的伤药，便继续投入。仿佛只有让身体也忙碌到极限，才能暂时麻痹那刻骨的牵挂。
慕雨有时会悄悄来看她，带来一些外面零散的消息，关于西域的风沙，关于赤焰城的严苛，关于莲宗愈发频繁的活动。苏暮雨总是安静地听着，不置一词，只在慕雨离开时，塞给她一些新配的、效果更好的避毒或疗伤的药物。她从不追问，但慕雨知道，苏姐姐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已将每一个字都刻在了心底。
夜深人静时，她才会允许自己卸下所有伪装。就着如豆的灯火，她拿出苏昌河留下的那枚、她始终没有机会还给他的黑色哨子。哨身冰凉，上面细密的纹路摩挲着指尖，带来一丝熟悉的触感。她不会吹响它，只是紧紧握着，仿佛能从中汲取到一丝虚幻的勇气和温度。
她想起他离开前那个生涩却珍重的额间吻，想起他说的“等我回来”。简单的四个字，成了支撑她在这孤城深处坚持下去的全部信念。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时刻护在身后的苏暮雨了。幽冥城的冰冷，戈壁的风沙，莲宗的阴影，都在逼迫着她迅速成长。她将自己的柔软与脆弱，深深埋藏在这日益坚韧的外壳之下，如同院中那株老槐，看似枯槁，根系却在地下默默汲取着养分，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机。
这一夜，她照例检查完所有晾晒的药材，确认无误后，才缓步走到槐树下。月光透过稀疏的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她仰起头，望着那轮被灰云遮掩得朦朦胧胧的月亮，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清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守望的雕塑。药香在她周身沉沉浮浮，与这幽冥城的死寂默默对抗。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抬起手，将一枚新制成的、蕴含着干扰能量的蜡丸，小心地埋在了槐树根部的泥土里。
这是她无声的回应，是她在这漫漫长夜中，为他点亮的一盏微弱的、只有自己才能看见的灯。
然后，她转身，走回那间亮着灯火的旧屋，背影单薄，却挺直如松。
等待，从未如此漫长，也从未如此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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