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青、慕雨兄妹提供的消息,像一块投入死潭的石头,在苏昌河心中漾开层层疑虑的涟漪。赵无妄身死,听雨楼覆灭,这绝非寻常江湖仇杀所能解释。联想到木翁那句意味深长的“暗河不太平”,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轮廓逐渐清晰——莲宗的触角,恐怕已不止于外围据点,而是更深地嵌入了暗河内部,甚至可能引发了权力的洗牌。
这让他重返幽冥城的计划,平添了无数变数。
他没有向慕氏兄妹透露身份,只略一点头,便带着苏暮雨迅速离开了那是非之地。兄妹二人虽心存感激与好奇,但见他气质冷峻,不欲多言,也不敢纠缠,自行觅路疗伤去了。
接下来的路途,苏昌河更加谨慎。他不再完全依赖过往的隐秘路线,而是结合当前可能变化的局势,重新规划路径,专挑最为险峻、人迹罕至的所在。他必须在大长老,或者说,在可能已经掌控了局面的“新势力”发现他归来之前,悄无声息地潜入幽冥城最核心的禁地——血池。
半月后,幽冥城那标志性的、仿佛亘古不变的灰暗轮廓,终于再次出现在视野的尽头。那座庞大的、如同匍匐巨兽般的城池,依旧散发着冰冷、压抑的气息,但苏昌河却敏锐地察觉到,这气息中,似乎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躁动。
他没有选择任何已知的城门或密道入口。在距离幽冥城尚有数十里的一处隐秘峡谷,他找到了一个只有历代暗河顶尖杀手才知道的、直接通往城内地底深处的废弃水道入口。入口被阵法与天然岩石遮蔽,极难发现。
“跟紧我。”苏昌河对苏暮雨低声道,率先钻入了那仅容一人通过的、散发着潮湿霉味的狭窄洞口。
苏暮雨紧随其后。水道内一片漆黑,脚下是滑腻的苔藓和冰冷的积水,空气污浊不堪。苏昌河如同暗夜中的盲蝠,凭借记忆和超凡的感知,在错综复杂、如同迷宫般的废弃水道中快速穿行。苏暮雨努力调整呼吸,紧跟他的脚步,不敢有丝毫差错。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水流声,空气也似乎通畅了些许。苏昌河停下脚步,示意苏暮雨噤声。他侧耳倾听片刻,又仔细感知着空气中的能量波动,确认附近没有守卫和警戒阵法,才轻轻推开了一块看似与周围岩壁无异的石板。
一股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合着某种奇异药草和硫磺的味道,扑面而来!
两人悄然钻出,发现自己正位于一个巨大的、光线昏暗的地下空间边缘。眼前的情景,让即便是见惯了血腥的苏昌河,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缩。
这就是暗河禁地——血池。
与其说是“池”,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天坑。坑底并非寻常液体,而是翻滚涌动着粘稠的、如同活物般的暗红色浆液,那刺鼻的血腥气正是源于此。浆液中,不时有森白的骸骨浮沉,更有扭曲痛苦的人形阴影在其中挣扎哀嚎,发出无声的嘶鸣,那是被投入此地、炼化失败的杀手或敌人的残魂!
血池四周的岩壁上,开凿着简陋的洞窟,里面隐约可见盘坐的人影,气息晦涩阴冷,是守护此地的“血卫”。而在血池正上方,悬浮着一座由无数白骨堆砌而成的孤零零祭坛,祭坛中心,一株约三尺高、生有九片流转着红金二色异芒叶片的奇异植物,正静静生长——正是“九叶还魂草”!
然而,让苏昌河心沉下去的,并非这地狱般的景象本身,而是血池周围异常凝重的气氛。
平日里,血池虽为禁地,但守卫绝无今日这般森严。他隐匿在阴影中,粗略一扫,便发现了至少三队交叉巡逻的血卫,人数比往常多了一倍不止!更让他心惊的是,在通往血池上方的唯一一条狭窄石径入口处,盘坐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枯槁如尸的老者。老者闭目垂首,仿佛沉睡,但苏昌河却能感受到,老者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如同深渊般的死寂气息,其修为,恐怕不在全盛时期的大长老之下!
这是暗河另一位隐世不出的太上长老——“守碑人”!他竟被派来亲自看守血池?
木翁所言非虚!暗河内部,定然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否则绝不可能让这位几乎从不露面的守碑人出现在此地!
夺取九叶还魂草的难度,瞬间提升了数倍,几乎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苏昌河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眼前的局面。强攻无异于自杀,即便他实力尽复,也绝无可能在守碑人和众多血卫的围攻下夺得灵草并全身而退。唯一的希望,在于“巧取”。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翻滚的血池和悬浮的白骨祭坛。祭坛与四周岩壁并无实体连接,唯有依靠某种阵法之力悬浮。而维持这阵法的能量核心,似乎就隐藏在血池底部……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形。
他拉过苏暮雨,以极低的声音,在她耳边迅速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苏暮雨听完,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紧紧抓住他的手臂,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恐惧:“不行!太危险了!那是血池!一旦失手,你……”
“没有别的选择。”苏昌河打断她,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这是唯一的机会。你留在此处接应,若我一炷香内未能返回,或里面发生巨大动静,你立刻沿原路离开,去找木翁,他或许能保你……”
“我不走!”苏暮雨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眼中泛起倔强的水光,“要么一起拿到草离开,要么……一起留在这里!”
苏昌河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决,知道无法说服她。他沉默片刻,最终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跟紧我,见机行事。”
他深吸一口气,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真正的影子,贴着陡峭的岩壁,向着血池下方,那能量波动最为紊乱、守卫相对松懈的角落,悄然潜行而去。
苏暮雨紧随其后,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知道,苏昌河的计划,是要潜入那恐怖的血池底部,破坏能量核心,制造混乱,从而寻找夺取九叶还魂草的机会。这无异于闯入地狱的核心!
血池翻滚的浆液近在咫尺,那浓郁的血腥和怨念几乎化为实质,冲击着人的心神。苏昌河在边缘略一停顿,回头深深看了苏暮雨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
下一刻,他不再犹豫,身形如同游鱼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粘稠、冰冷、充满无尽怨毒与毁灭气息的暗红浆液之中,瞬间被吞噬了身影。
苏暮雨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呼出声。她靠冰冷的岩壁上,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快要冻结。
一炷香的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而此刻,在幽冥城另一处核心大殿内,一场关乎暗河未来命运的会议,正在进行。端坐于上首的,并非大长老,而是一个身着绣有燃烧莲花金纹黑袍、面容笼罩在阴影中的神秘人。他的声音沙哑而充满威严:
“清除旧势力的行动,必须加快。‘圣物’即将彻底苏醒,我们需要一个完全听话的暗河……至于那个叛逃的苏昌河,以及他身边那个可能接触过圣物秘密的女人……找到他们,不惜一切代价!”
风暴,已然在幽冥城内部酝酿。而潜入血池的苏昌河,即将成为引爆这场风暴的那颗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