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镇的宁静,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短暂。苏昌河的警惕并未因这暂时的栖身之所而放松半分。他白日里几乎不出客栈,所有采买交涉皆通过那对沉默的老夫妇,自己则守在房中,运功调息,同时密切关注着苏暮雨的状况与镇上的风吹草动。
苏暮雨在药物和妥善休息的调养下,身体恢复了些许元气,至少不再终日昏沉。但风使那一掌留下的阴寒掌力与“未央散”的毒性形成的平衡,依旧是她体内最大的隐患。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两股力量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在她经脉中相互倾轧、制衡,虽暂时维持着平静,却无时无刻不在消耗着她的生机,也让她无法动用丝毫内力,形同废人。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苏暮雨靠在床头,看着坐在桌边擦拭长剑的苏昌河。他动作专注,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冷硬而清晰。
“我们……接下来如何打算?”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一直躲藏并非长久之计。
苏昌河擦拭剑身的动作未停,声音平稳:“等你再好些,我们离开这里。”他抬眼看向她,“你的伤,寻常药物无用,需寻根治之法。”
“根治之法……”苏暮雨沉吟,“风使的掌力阴寒歹毒,兼具腐蚀与控心之效,与莲宗邪功一脉相承。‘未央散’至阴至寒,恰能将其冻结,但二者皆非善类,长久共存于体内,终是祸患。”她秀眉微蹙,努力回忆着看过的典籍,“或许……需要至阳至刚之物,或某种能调和阴阳、化去戾气的奇药,方能一举化解。”
“至阳至刚?调和阴阳?”苏昌河目光微凝。这类宝物,无一不是世间难寻。暗河库藏中或许有,但如今他们与暗河关系微妙,且莲宗耳目众多,返回幽冥城风险太大。
“还有一个地方,”苏暮雨似乎看出他的顾虑,缓缓道,“药王谷。”
药王谷,江湖中最负盛名的医道圣地,超然物外,不同正邪,只究医理。谷中奇花异草无数,医典浩瀚如烟,更有医术通玄、号称能活死人肉白骨的“药王”坐镇。只是药王谷踪迹飘忽,入口难寻,且求医规矩古怪,非有缘者不得入。
“药王谷……”苏昌河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深邃。这确实是一个希望,但同样渺茫。
“我也只是猜测,谷中或许有解决之道。”苏暮雨语气并不确定,“但寻找药王谷,难度不亚于寻找至阳宝物。”
就在这时,窗外街道上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夹杂着马蹄声和呵斥声。苏昌河瞬间起身,移至窗边,透过细微的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一队约莫十余人、穿着并非本地服饰、腰间佩着弯刀的彪悍骑士,正在镇中唯一的街道上策马慢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两旁的店铺和行人。为首一人,额角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气息剽悍,远非寻常商队护卫或官府差役可比。
苏昌河眼神一冷。这些人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与驼铃商号那些护卫相似的煞气,虽然服饰不同,但行事风格和那搜寻的姿态,像极了莲宗的外围势力。他们竟然这么快就搜寻到了白水镇!
“怎么了?”苏暮雨察觉到他的气息变化,轻声问。
“有尾巴跟来了。”苏昌河声音低沉,退回床边,“人数不多,但都是好手。看来这里不能久留了。”
他当机立断,必须立刻离开。对方显然是在进行拉网式搜查,白水镇太小,他们藏不了多久。
他迅速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将重要的药物和那枚黑哨贴身收好。然后看向苏暮雨:“能走吗?”
苏暮雨咬了咬牙,撑着想下床,然而双脚刚沾地,体内那冰寒平衡便是一阵剧烈扰动,让她眼前发黑,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
苏昌河一把扶住她,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色和额角渗出的冷汗,心沉了下去。她的身体,远未到能承受颠簸的程度。
窗外,那队骑士的搜查声越来越近,似乎已经开始逐户盘问。
情况危急!
苏昌河眼神闪烁,迅速权衡。硬闯,以他现在的状态,带着无法行动的苏暮雨,胜算极小,且会立刻暴露行踪,引来更多追兵。躲藏,这客栈并无隐秘之处,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他目光落在房间角落那个用来取暖的、不大的炭盆上,心中瞬间有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
“得罪了。”他低声道,不等苏暮雨反应,迅速将她拦腰抱起,走到房间最内侧、床榻与墙壁形成的狭窄夹角处。他用脚将角落的杂物和灰尘快速扫到一起,形成一小堆,然后取出火折子,将其点燃。
潮湿的杂物并未立刻燃起明火,而是冒出了浓密的、带着刺鼻气味的黑烟!
“咳咳……”苏暮雨被烟呛得咳嗽起来,不解地看向苏昌河。
苏昌河将她紧紧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大部分烟雾,低声道:“忍一下。”
浓烟很快弥漫了整个房间,并从门缝、窗隙中向外逸散。
“走水了?!快救火!”客栈外立刻传来了老夫妇惊慌的呼喊和附近居民的骚动。
街道上那队正在搜查的骑士也被惊动,为首那刀疤脸汉子勒住马,皱眉看向冒出浓烟的客栈窗口。
“头儿,好像是意外失火?”旁边一名骑士道。
刀疤脸眼神阴鸷地盯着那窗口,似乎在判断真假。“去看看!”他示意两名手下下马进去查看。
客栈内,苏昌河听着门外逼近的脚步声和询问声,屏住呼吸,将苏暮雨的头按在自己胸前,尽量减少两人的存在感。浓烟有效地干扰了视线和感知。
那两名莲宗弟子捂着口鼻闯进房间,只见屋内浓烟滚滚,视线模糊,并未立刻发现蜷缩在角落夹角里的两人。
“好像没人?是不是跑了?”一人瓮声瓮气地道。
“搜一下!”另一人比较谨慎,开始在浓烟中摸索。
就在这时,苏昌河动了!他如同蛰伏的猎豹,在对方靠近夹角的瞬间,猛地出手!剑未出鞘,仅以剑鞘尖端,精准无比地点在两人后颈要穴上!
两人闷哼一声,软软倒地。
苏昌河没有丝毫停留,抱起苏暮雨,趁着浓烟尚未散去,客栈内外一片混乱之际,如同一道轻烟,从房间另一侧早已观察好的、通往客栈后巷的窗户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
后巷狭窄僻静,无人注意。苏昌河辨认了一下方向,毫不犹豫地背着苏暮雨,投入了镇外那片连绵的、通往南方群山的方向。那里地形复杂,更容易摆脱追踪。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昨夜的短暂安宁与温情,如同星辰晚风,转瞬即逝。他们不得不再次踏上逃亡之路,离开这刚刚栖身片刻的“画楼桂堂”,奔向未知的、更加凶险的南方群山。
而药王谷的渺茫希望,如同远方群山背后隐约的微光,指引着他们前进的方向,却也预示着前路的艰辛与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