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苏昌河背着苏暮雨,踉跄着踏过最后一片滚烫的沙砾,真正触及那片代表着生机的绿意时,饶是以他钢铁般的意志,也几乎要虚脱倒地。
眼前是一条蜿蜒清澈的溪流,两岸生长着茂密的芦苇与耐旱的灌木,更远处,依稀可见几顶游牧民族的毡房轮廓,牛羊如同珍珠般散落在草地上。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水汽的清新味道,与身后那片死亡戈壁恍如两个世界。
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背着苏暮雨走到溪流旁一处被高大芦苇丛遮蔽的平坦草地上,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他先是近乎贪婪地掬起清冽的溪水,痛饮了几口,干渴得快要冒烟的喉咙才仿佛重新活了过来。随后,他立刻用清水湿润布巾,无比轻柔地擦拭苏暮雨的脸庞和双手,看着她沾染的尘土被拭去,露出底下依旧苍白却不再死气沉沉的肌肤,他紧绷了数日的心弦,才微微松动了一丝。
他仔细检查了她的脉象。或许是离开了戈壁那极端恶劣的环境,又或许是清冽的水汽带来了生机,她心脉处那两种阴寒力量的平衡,似乎比之前稳固了一些。虽然隐患依旧深种,但至少暂时没有了立刻爆发的危险。
苏昌河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他靠着身后的芦苇丛坐下,将苏暮雨的头轻轻挪到自己的腿上,让她能躺得更舒适些。直到此刻,那被强行压抑了许久的疲惫,才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背部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四肢百骸都叫嚣着酸软无力。
但他不敢深睡,只是闭目调息,耳廓依旧敏锐地捕捉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腿上的苏暮雨动了一下。他立刻睁开眼,对上她缓缓睁开的眸子。
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涣散,虽然依旧虚弱,却有了焦距,清晰地映出了他布满风霜与疲惫的脸。
“……昌河……”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之前清晰了许多。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正常,没有发热,这让他又放心了些。“我们在绿洲了,暂时安全。”
苏暮雨看着他,目光细细描摹过他眉骨的伤痕,干裂的嘴唇,以及眼底那无法掩饰的浓重青黑。她记得戈壁中的每一次颠簸,记得他格开箭矢时手臂传来的震动,记得他背脊始终如一的坚实,也记得他将最后一口水喂给自己时,那平静无波的眼神。
一股汹涌的、混杂着心疼、愧疚与难以言喻的酸涩情感,猛地冲上了她的心头,堵住了她的喉咙,让她瞬间红了眼眶。
她抬起虚弱无力的手,想要触碰他下颌新冒出的胡茬,想要抚平他眉宇间的倦色,想要确认他真的还好好地在自己身边。
“对……不起……”泪水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连累你了……”她从未如此刻般痛恨自己的无力,成为他的拖累,让他承受如此多的苦楚。
苏昌河看着她落泪,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一种陌生的、名为“慌乱”的情绪掠过。他不太会安慰人,尤其是哭泣的女子。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腹有些笨拙地、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擦去她眼角的泪痕。
“没有连累。”他的声音低沉而肯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活着,就值得。”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像是一道暖流,瞬间击溃了苏暮雨所有的心理防线。她想起在幽冥城初遇时他的冰冷,想起黑风峡他愤怒的推开,想起后来他悄然的接纳与守护,再到如今这戈壁滩上以命相护……他从未说过动听的情话,甚至吝于表达,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他的在意。
此情无计可消除。这份在血与火、生与死中淬炼出的情感,早已深植骨髓,无法割舍,无法忽视。
她抓住他为自己拭泪的手,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粗糙的掌心,感受着那令人安心的温度和触感。泪水依旧无声地流淌,却不再是委屈与愧疚,而是一种宣泄,一种失而复得的后怕,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
“以后……不要再……一个人扛……”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疼了……累了……要告诉我……”
苏昌河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湿意,和她话语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心疼,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被这泪水彻底浸润、融化。他反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收紧。
“好。”他应允。一个字,重若千钧。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闭上眼,感受着彼此微弱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没有更多的言语,此刻的静谧与相拥,胜过千言万语。
才下眉头的,是连日奔波的生死危机;却上心头的,是这劫后余生、愈发清晰刻骨的缱绻深情。
溪水潺潺,晚风拂过芦苇,带来远处牧人隐约的歌声。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仿佛再也无法分开。
然而,无论是苏昌河还是苏暮雨都明白,眼前的安宁只是暂时的。她体内的隐患,莲宗的追杀,那神秘的“圣物”……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再次落下。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片陌生的绿洲,他们拥有彼此,拥有这片刻的喘息与温情。
苏昌河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眼中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他低声问:“饿不饿?我去找些吃的。”
苏暮雨摇了摇头,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仿佛生怕一松开,这短暂的温暖就会消失。
“再……陪我一会儿。”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