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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崩

穿书保命,那个幕僚有点不对劲

皇帝是在腊月初七夜里走的。那天白天还好好的,批了一上午折子,还召了几个大臣议事。郁叶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在宫门口碰见了沈衔。沈衔穿着太子蟒袍,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茶,没喝。风很大,吹得袍角猎猎作响。郁叶走过去,行了一礼。沈衔点了点头,没有说别的,郁叶也什么都没问。

傍晚,李德全派人来传话,说陛下龙体欠安,让太子进宫。沈衔到的时候,御书房已经点了灯。橘黄的光映在窗纸上,人影憧憧。他推门进去,皇帝躺在榻上,脸色灰白,眼窝深陷,嘴唇发干,才几个时辰不见,人像老了十岁。太医跪在一旁收拾药箱,手指发抖,不敢抬头。

皇帝看见沈衔,嘴角动了一下。“来了?”

沈衔跪在榻前。“父皇。”

皇帝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目光从眉骨一寸一寸移到下颌。“你像你母亲。眼睛像,鼻子也像。朕年轻时也这样,不爱说话。”

沈衔没有接话,只垂着眼,看着皇帝枯瘦的手指搭在锦被上,指甲泛着青灰色。皇帝咳嗽了几声,压着,声音很轻。李德全端来茶盏,皇帝摆了摆手,又停了片刻,才开口。

“你恨过朕吗?”皇帝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沈衔沉默了一瞬,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眼眶红了,没有掉泪。他说:“恨过。”皇帝的手指微微收紧。“小时候恨过。后来知道了真相,就不恨了。”皇帝没有问他为什么,自己接上了话,“朕知道你不恨了。但朕欠你的。”

沈衔跪在那里,膝盖隔着衣料抵在冰冷的砖石上,寒意从骨头缝里渗进来。

“朕走了以后,朝堂上的事,你看着办。你二弟……朕不放心。但他已经认罪了,你就饶他一条命。让他活着。活着就行。”皇帝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每个字都要从他身体里剜出来。

“儿臣不会杀他。”

皇帝点了点头,眼皮慢慢垂下来。李德全端着参汤站在一旁,不敢上前。过了很久,皇帝忽然又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向沈衔。“你母亲……你替朕照顾好她。”沈衔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枯瘦的手在沈衔掌心里很轻,像一片干透的叶子。“儿臣会的。”

皇帝没有再说话。他的目光从沈衔脸上移开,落在帐顶。帐子是明黄色的,绣着五爪金龙,烛火跳了跳,龙纹在光里晃动,像活过来了一样。他看了很久,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眼睛慢慢闭上了。

李德全跪下来,伏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沈衔跪在榻前,握着皇帝的手,没有松开。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花的噼啪声。窗外有风,吹得窗棂哐哐响。远处的钟声响了,沉闷的,一下一下,在夜里传得很远,响彻整座皇城。

皇后是后半夜到的。她穿着一件素色褙子,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挽着,脸上没有脂粉。她站在门口,看着榻上那个已经不会动的人,没有哭,也没有走过去。沈衔站起来,扶着她。她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她站了很久,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来也下不去。她没有扑过去,只是站在那里,攥着沈衔的袖子,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天快亮了。宫门口的灯笼还在风里晃,橘黄的光映在青石板上,像熬了一整夜的油灯再也撑不住了。沈衔从殿内走出来,站在台阶上,衣袍上全是褶皱,眼下青黑,嘴唇发干。赵虎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件斗篷,上前给他披上。

“殿下,节哀。”赵虎的声音很低。

沈衔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太和殿的方向,天边有一线灰白,快要亮了。他想起皇帝说的“朕欠你的”,欠的什么?欠他一个童年,欠他一个父亲,欠他十八年的父子之情。现在人走了,欠的永远还不清了。他把斗篷拢了拢,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赵虎跟在后头。

“殿下,去哪儿?”

“回府。”他的步子很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赵虎想扶他,他推开,自己走。身后,钟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替他送行。

天亮的时候,郁筠丹收到了沈衔的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父皇走了。”她没有哭,看了两遍,把信折好,收进袖中,走到窗前推开窗。风吹进来,凉飕飕的,院子里的桃树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枯瘦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远处隐约传来钟声,沉闷的,从皇城方向传来。她站了很久,叫来香菱,说“给我磨墨”,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沈衔:“节哀。”只有两个字。

一封给林羽裳:“皇帝驾崩了。他很难过,我替不了他。”

香菱接过信,揣进袖中,从侧门出去了。阿九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阿九问她“怎么了”,香菱摇了摇头,说“皇帝驾崩了”。阿九愣了一下,没有再问。灯笼光在暮色里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们走在巷子里,谁也没有说话。

林羽裳收到信的时候,正在书铺里整理书架。她拆开信,看了两遍,把信折好收进袖中,站在窗前看着街上。暮色沉沉,远处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街上有人在哭,也有人只是低着头匆匆走过。她站了很久,想起那个人。他不是她的父亲,她只见过他几次,都是在宫宴上远远看着。他坐在龙椅上咳嗽,压着声音,怕被人听见。他病了那么多年,撑了那么多年,终于不用再撑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稳,心却很乱。

傍晚,沈衔回到安王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赵虎站在门口守着,不敢进去,也不敢走。书房里没有点灯,沈衔坐在黑暗中,手里拿着那块帕子。帕子是公主绣的兰花,歪歪扭扭的她送他的时候说“我自己绣的,不好看,但你别嫌弃”。他一直没有嫌弃过。从袖中又掏出另一块帕子,是郁筠丹上次收下没还的那块,素白帕子叠得整整齐齐。他把两块帕子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又把它们收起来,放进胸口贴着心口的位置。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月光照在院子里白惨惨的。他坐了很久,才站起来,推开窗。风吹进来,他缩了缩脖子。远处宫城的方向灯火通明,太和殿的檐角在月光下轮廓清晰。他想起今天跪在皇帝榻前,握着那只枯瘦的手,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一直觉得皇帝不爱他,只是愧疚。愧疚不是爱。但他看见皇帝眼睛闭上那一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他摸着自己的胸口,心跳还正常,呼吸也正常,但就是空了一块。他不懂那是失去,还是遗憾。他只知道,他还没来得及恨够,人就没了。父亲走了,皇帝也走了。

夜里,郁筠丹收到沈衔的回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我没事。”她看了两遍,把信贴在胸口。窗台上的猫不在了,窗台上空空的,只有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摸了摸那个位置,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她躺回床上把被子拉上来,蒙住脸。

她想起今晚从街头一路走回来,到处白惨惨的没有颜色,灯笼全换成了白的,纸钱在风里飘,空气里全是烟火气。她想去找他却不能去。她只能在信里写“节哀”,只有两个字,而他回她“我没事”。三个字。五笔。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哭,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为什么想哭。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脸,眼泪还是从眼角渗出来,滴在枕上。